《落音飘飘为子倾》雨打山木

3、第 3 章

　　连日的阴雨打得我院子里的梨花残破不堪，我不忍看这一院衰败，索性关了房门，倒上一杯热茶半躺在榻上随意翻着话本子。

　　落乐好似对烹饪有着极高的兴趣，自打那日开始，每餐都是出自他手，我见他难得找到一件打发时间的事，便也索性委屈委屈肚子，由着他折腾。

　　左右掉几斤肉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日正午，落乐照例在饭点端上他的作品。

　　我看着盘中黑乎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问：“今日不会又是清炒莴苣吧？”卖相什么的都不是事，我只希望能比昨日的好吃。

　　落乐看着我，俊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绷不住：“今日不是莴苣，你尝尝看。”

　　我用筷子扒拉了几下，舔了些粘在筷子上的酱汁，再次下定论：“难道是……醋溜白菜？”这小子终于没有在莴苣那条路上走到黑，我很是欣慰。

　　“……”

　　“干嘛啊？怎么不说话？”

　　“这是糖醋排骨……我听坊主说你平日最爱……”

　　他话音未落，我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做其他的菜我都忍了，怎么能糟蹋我最爱的糖醋排骨！”我随便挑起一团黑乎乎的排骨，“你看看，多可爱的肉啊，如今黑成什么样了？不行，我得带你去尝尝正宗的糖醋排骨。”说着便拉着他的手腕往门外走。

　　“落音姐姐今天带你去下馆子。”我回头冲他笑了笑。

　　正值饭点，聚滋轩门前车水马龙。

　　方踏进门，王小二就迎了上来：“哟，落音姑娘，您可是许久没来啦，还是老地方？”

　　“当然咯！这些日是有些忙，没抽得了身，但我可是日日惦记着你们厨子的糖醋排骨呢。”

　　王小二将我们领进了二楼靠里的雅间：“落音姑娘今儿想吃些啥？”

　　我瞥了他一眼，敲了他脑瓜子一下：“多日不来，你脑瓜子还是不灵光。做生意，不要让客人做解答题，要给他们出选择题。不要问我们想吃什么，要问我们是吃这样还是那样，这可是大智慧啊……今儿嘛，还是先上份糖醋排骨，再来个清炒土豆丝，嗯……爆炒腰花也是许久没吃了，来一份吧，”我看了眼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落乐，“最后来个鲫鱼汤吧，左右两个人也吃不了太多。”

　　“好嘞，我这就去，姑娘稍等啊。”

　　待王小二轻轻掩上门，落乐倏尔开口：“你跟店小二挺熟的。”

　　我微抬下巴：“那是，不是我夸海口，别说是王小二，整个聚滋轩上上下下，就没有跟我不熟的，尤其是……”

　　不等我显摆完，门突然被人“砰”地撞开，我还未反应过来，便猛地被一个黑影抱住。我暗暗扶额，果然是说曹操曹操到。

　　我想扳下他的手，奈何力气不敌，又害怕法术会伤了他，只得叹一口气：“清尧，多日不见，你还是这样。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只长了块头没长心智啊。”

　　身上软绵绵的一团一僵，终于是不情不愿地从我身上退了下来：“落音姐姐，你怎么这么久不来啊，我都想你了。”

　　我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来了么，你若想我，大可以来看我啊。”

　　“谁不知道你那院子寻常人是进不得的，我这不是送死吗？”清尧瞥了瞥嘴，把委屈全挂在脸上。

　　我看那样子陡然失笑：“我是说，你大可以在望日点我啊，这样你看了我，我赚了钱，一举两得。”

　　“落音姐姐，你怎么这样啊……”清尧眼眶红了一圈，大有要哭出来的势头。

　　我见状忙收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摸摸他的头：“我开玩笑呢。前些日子有些忙，我忙完了，不是来看你了吗？”我指了指坐在一旁静静品茗的落乐，“你看，我最近拐到的小子，可还清秀？最近为了他，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啊。”

　　清尧这才偏过头，目光触及落乐，先是一愣，随后说到；“这人怎生如此眼熟。”

　　“是吧？我初初看他觉得他眼熟，”看来这年头帅哥大多帅成一个样子，“大概长得帅的人的样貌都是大同小异的吧。”

　　“说得也挺有道理……”

　　“清尧那小子去哪儿了？”门外突然传来呼喊。

　　我忙把清尧往外推：“快出去吧，省得你阿爹到时候又说我把你带坏。”

　　临出门，清尧突然转过身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此人可疑，小心为好。”

　　“放心吧，我有分寸，”老爷子的呼喊声越发地近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你爹找你呢。

　　重回到位置上，落乐放下把玩在手中的瓷杯，一双美目盯着我，半带着笑意：“桃花？”

　　我瞥了他一眼：“粗鄙。我虽然的确有魅力，但还不至于跟个十岁的孩子吧。”

　　适逢小二开始一道道上菜，我便夹了块糖醋排骨：“尝尝，这才叫糖醋排骨，好好记着哈。”

　　落乐只咬了一小口，慢慢品着，倒像是真的在研究，我实在看不下去，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大快朵颐听过吗？这是对肉最起码的尊重。”

　　“没想到你这个梨花精，对肉类还了解地挺多的。”落乐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一愣：“你能看破我的真身？”转眼将筷子抵住他的咽喉，“你到底是谁？”

　　落乐眼中仍含着笑意，似乎丝毫未觉出自己正处于何种境地：“姑娘莫急，我不过是长了双能看出妖精灵物真身的眼罢了，”他稍稍偏了偏头，“动不动就动武，颇有些失体面啊……再说姑娘法力傍身，难道还怕了我一介凡人？”

　　我斜睨着他：“我的梨花楼，寻常人近不了。”有些事，是该摊开说了。

　　“嗯。”

　　“很少有人能和坊主姐姐打成平手。”

　　“嗯。”

　　“普通人不该有如此定力。”我又将筷子逼近了他一些。

　　“嗯。”

　　一双凤目略带笑意地盯着我，我也盯着他，实话实说，这样的情景，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在宠溺地对待我的无理取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很没出息地发现我的心竟然很可耻地对一个身份可疑的美男子动了一动。

　　颜控，真是种病。

　　我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威严起来：“你不该解释解释吗？”

　　“凡事，总有例外。不知姑娘觉得我说得可对？”俊脸仍不改笑意，只拿起筷子似要抵开我的筷子。

　　我们谁都不愿让分毫，从最初的单纯拼力气，到后来直接不客气地用上内力。

　　并不是我草木皆兵。

　　如今天下虽维持着三国鼎立的平衡，但谁都知道各国国主都包藏着不小的野心。平衡被打破，只是时间问题。

　　而永州虽位于南唐腹地，远离边疆，但民间素来有着“天下十分乐，三分在永州”的美誉。一年到头，永州朝歌夜弦，未有一日停歇；车水马龙，未有一日减少。各个国家在此布置暗桩网罗天下信息更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以说，表面平静的永州城下，是无尽的暗流涌动。

　　明月坊作为天下第一乐坊，自然首当其冲地成为各大势力收服的对象。

　　不过明月坊向来独善其身，不愿淌浑水，加之坊主姐姐的手段，出手的人都失望而归。渐渐地，对明月坊觊觎的人就少了。

　　但这并不代表没有人觊觎。

　　我始终不相信世上有如此巧的事：被人追杀误打误撞闯入梨花楼的人，刚刚好不受梨花香控制。

　　事有反常，必为妖。

　　对于对明月楼不轨的人，坊主姐姐向来是不择手段的，这次却仅仅是让我看着，其中深意，我多少了解一些。坊主姐姐下不了手，就让我来代她下手好了。

　　不过，我向来讲究一个原则：敌不动，我不动。

　　对于美人，是该要宽容一些的。

　　其他的，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对着落乐勾出一抹笑：“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坊主姐姐留你一命已是最大的恩惠，休要打不该打的主意。否则，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像说好了一般，我们同时撤去手上的力。

　　“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这小子，眼中的笑意不像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更像是对我的戏谑……

　　我退回位置，正色道：“我也不知长了你多少岁，你小子好歹也该礼貌些，称我一声……姐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姐姐”这个称呼既体现尊重，又不显老。

　　落乐一怔，倏尔笑开：“是，姐姐，”他指了指盘子，“那可以继续吃了吗？”

　　这声姐姐，我很是受用。顺手帮他盛了碗汤：“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赏你一碗汤，补补你的脑子。”

　　我没看错，如玉的人微微抽了下嘴角。

　　满意地吃完这餐饭，我计算着大概烧了多少银子，心儿不禁抽了一抽，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唯美食与美色不可负，今日我赚了两样，心儿瞬间又开阔了。

　　“走吧，打道回府！”我起身招呼落乐。

　　大概是有些飘飘然，我竟然觉得腿下一软，蓦地跌坐在地上，紧接着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起来。落乐倏尔放大的脸是我失去意识前见到的最后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