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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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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我明里暗里,正着反着测了小白脸好多次,终于认清了现实,这倒霉孩子,真的是失忆了。但因他头部的确没有受伤,所以我只能断定他是精神受了刺激,便给他拿了些安神的草药,嘱咐他一日三次服用 ,好生静养着。
再过三日便是望日,都说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我当一天花魁也该唱一天歌。
思及此,我深深的觉得应该临时抱抱佛脚。
正当我咿咿呀呀练声练在兴头上,身后突然传来清冷的男子声音:“你唱得不好听,幽幽怨怨,像杜鹃。”
我被吓得一个激灵,“落乐!”
这小子记不起自己的名了,为了方便,我就给他取了个名。和我一样的朗朗上口,况且音乐音乐,一听就知道这是我的人,出去看谁敢欺负他,“你到底是不是活的啊,再怎么也该有点呼吸声吧?”绝不是我修为低,这小子似乎总是习惯性地敛了气息,我想这大概是被追杀久了的后遗症吧,真是个可怜孩子,“而且你懂什么,现在就流行这种风格。”
乐坊大多是达官贵人寻花问柳之地,但明月坊的姑娘皆是卖艺不卖身。这样的明月坊却能在南唐大红大紫让其他乐坊不能望其项背,自然是有原因的。
而其原因,不过是太多人心中有座孤坟,埋着未亡人罢了。
说到此处,我不得不再次佩服坊主姐姐的商人头脑。
不过这小子倒是有一点说对了,我的确唱得像杜鹃。
“不得不承认,你还是挺有眼光的,我也觉得自己唱得像杜鹃。”我喜欢把别人的话往好的方向理解。毕竟俗话说得好,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只要不涉及我的小命,那多大的事都不是事。
“我近来忆起一些事,我好像是要去塞外的。”落乐望着窗外,完全没听见我的话。
塞外?永州跟塞外可不是差了一点半点。而且如今北齐跟南唐关系正闹得僵,说不好哪天就开战了,这个节骨眼上,不少边塞的人都忙着举家搬迁呢,这小子莫非失忆前脑子就不好使了?
“你确定你没有记错?塞外离这里可是好几千里呢。”
“我不会记错。”
答得倒是坚定,不过一个失了忆的人,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但思及不能让这小子再受刺激,我只能顺着他的话,“记起来是好事啊,待你再修养几天,完全恢复了记忆,就可以上路了。”
想到落乐不久就要走了,我还是挺兴奋的,毕竟独居惯了,我实在不能习惯与他人同住。
“不知落音姑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这几日与姑娘相处,在下觉得姑娘不像是能安心居于一处的人。”这小子思维跳得真快,我竟有些跟不上。
想去的地方吗?
我初初成精那会儿,听其他妖精说人世间千奇百怪,就暗暗发誓一定要来人间走一遭,后来能化为人形,来到人间却发现人间也不过如此。不是没有失望过,但所幸我很久之后终于悟到,我听过的奇遇,不过是人世间亿亿万万平凡故事中的例外而已,而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例外……大多人,都只是浑浑噩噩过着日子,待得阳寿尽了,到孟婆那儿领一碗汤,再渡入另一个轮回。
我想去的那个人间,根本就不存在。
“没有,我没有想去的地方。明月坊就挺好的啊,我为什么还要想去其他的地方?”我笑着看向落乐,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颇有些莫名其妙。
落乐似乎在想着别的什么事,看着我怔了一下,倏尔偏过了头,望着远方的云霞,活像是没听到我的话。
我也不追着要他回答,只低着头琢磨刚刚练过的曲子。
就在我以为他忘了应该回答我的时候,他却蓦地笑开了:“是吗……倒也是你的风格。”
他什么意思?
去也是我的风格,留也是我的风格,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我的风格。我最是见不得明明不了解人家姑娘还硬装着了解人家心思以求骗得人家芳心的手段。
“你才认识我几天啊?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我抬起头欲与他好好理论一番,却在目光触及他时一时失语。
彼时夕阳的余晖照进窗户,在落乐脸上镀了层金色,他眼中波光流转像揉碎了的琉璃。
我恍然间以为看到了九重天上那位。
大概美到极致了,就都是长得差不多的吧。
我承认,我十分没出息地再一次沦陷于落乐的美貌……
待我从思绪中转醒过来,落乐已转身离去,眼看那抹天青色消失在门口,我脑中灵光突现。
“这三天你做饭啊!”吃饭可是大事,不能凑合,绝对不能凑合。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日日练声,只在三餐的时候见得到落乐。这小子,别看长得一副好皮相,这做的菜着实不敢恭维。不过我也不是挑食的人,顶多把没熟的菜和糊掉的饭剩在碗里而已。
三日下来,我颇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
这日明月坊早早地就门庭若市,我坐在主楼二楼的纱帘后,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和之前一样,每个雅间的客人将自己的出价写在纸上呈给我,虽说最终接谁,全凭我看谁顺眼,但一般情况下,我都是选择出价最高的那位。
我一一浏览今日的纸条,大多是万钱买两三个时辰或索性就一整天的,不禁倒吸口凉气,这是要唱死我啊……正在为我的嗓子担忧,我的视线突然在其中一张纸条上停了下来。
这张纸条出价最少,仅仅一万钱,所以我在第一遍浏览时就把它放在一旁,完全没有考虑,但仔细一看,我才发现,这一万钱,竟是只买我一首曲子。多划算的买卖!
于是我随意挑了张两个时辰的条子,将两张条子递给一旁的坊主姐姐。
坊主姐姐见我递过两张条子,先是一愣,再看了条子,便露出了了然的笑容。我暗自扶额,我懒惰的性子,难道竟已如此深入人心。
接完那两个时辰的客人,我胡乱吃了些饭,只小憩了会儿,便往九曲池走。我着实好奇,万钱只买一首曲子,还能为了这一首曲子等个大半天的客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路分花拂柳,终到了九曲池。
此时正是烟雨朦胧,雨滴落水面上,打出一圈圈涟漪。小荷还未出头,显得池中颇有些孤寂,池心亭内,有一人正在垂钓,大概就是那位客人了。
看着池上弯弯曲曲的桥,好似永远都没有尽头,我努力压下想提气飞过去的心思,撑着伞七拐八绕地往亭中走。
走进亭中,我放下伞,朝那人微微福了福,一抬头,不由愣了。
“你不是……”
“嘘……”那人示意我安静,便又继续望着池中。
这人,竟是第一个望日花一万钱买我一整天的人。因了他这个先例,之后的客人把价是越抬越高,惯得我现在连一万钱都嫌少。不过那日后,这人便再也没来过,虽是几个月没再见过,但我仍可以一眼认出他。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为我的业绩更上一层楼做了不小的贡献。
当然还有一个不能不说的原因,这人也是个美男子。
和落乐单纯的俊美不同,这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贵气和霸气,让人常常会忽略他的五官。不过……嗯,我不是普通人。
钓竿动了一下,那人轻轻一提,便提上来一尾活蹦乱跳的锦鲤,足足有我小臂长。
那人将锦鲤取下来,扑通,扔回了池子里。
“雨天垂钓,这位公子倒是好兴致。”
“不过是雨天鱼儿更容易上钩罢了。”那人擦了擦手,转身坐下。
“那不知公子为何又放掉方才那条锦鲤?”
“无用的东西,留着做甚。”
不是疑问,更像是肯定句。
既然无用,你还花那么多时间钓……
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又加了句,“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不知公子想听什么曲子?”我很好奇,他花万金,到底是想听什么曲子。
“《屏山月》,姑娘可会?”
这可是月玟常常唱的曲子,我就算不会也听会了,不过知道这首曲子的人甚少,也从未有客人要我唱过。
“我自是会的,不过公子确定要听这曲?”未曾在人前唱过,我心头还是没底的。
“姑娘可是怕自己唱不好?”
竟敢质疑我的唱功,我还就不吃这一套了!当下便坐到琴前,跟着流水般淙淙的调子唱起来。
唱完最后一个音,我抬头看向那人。
他单手撑着头,空闲的那只手仍打着拍子,脸上神色复杂。三分惊喜,三分沉思,三分疑惑,竟还带一分若有若无的惋惜。
“不知是何人教的姑娘这首曲子?”
我一愣:“说教到谈不上,只是常听一旧友唱,听着听着就会了。”
“她竟……”那人顿了一下,转而望向亭外氤氲的水汽,似乎思绪已然飘远。
见他再无下文,我也不准备打扰他,径直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转身准备走。
“姑娘难道不好奇我为何之前买姑娘一天,如今却只买一曲吗?”就当我弯身取伞,他突然开口了。
“若你不想说,我问了又有何用,”我转身看向他。好奇是一回事,问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我是唱曲的,也只能唱曲,这一点,我向来认得请。
“姑娘倒是个难得的明白人,”他嘴角弯了个小小的弧度,“若我想说呢?”
“那也不该是给我说。”我转身欲离开。
“若姑娘因某种原因再也不能吃某样菜,偶然遇到味道相似的,会怎样呢?”
“既然只是相似,弃了又何妨?”我向来不是能忍得了瑕疵的人,将就一事,我是做不来的。
待我出了亭子,隐约听到背后一声轻叹,“若是舍不得弃呢……”
那声轻叹转眼就随风消失在重重雨幕中,我回头望向亭子,那人仍凝望着远方,好似刚才他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