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少年从南方来》江口东

2、与君初相识，不如不相识（1）

　　江云尧第一次注意到有顾南这个人时，恨不得让这个人从此消失。
　　小学三年级时，江云尧上了一次电视。
　　虽然是被迫的。
　　21世纪初，家乡这个边陲小城的电视台突然推出了一档调解节目，大概就是有人找到节目组求助，讲清原委，节目组就找到和他们有矛盾的人，大帮人马磨破嘴皮，不成功决不罢休。这个节目并没能坚持多久，平台太小，十几年前人们的思想也比较传统，信奉“家丑不外传”的原则，不太有人会愿意主动报名，这个节目就渐渐荒废了。长大后的江云尧偶然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了类似的节目，当时双腿一软，小时候那种心悸感再次涌上来。
　　就仅仅几个报名者当中，就有江云尧的亲人们。
　　自出生到初三，江云尧和父母就一直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爷爷去世得早，奶奶脾气又不好，子女里就属江云尧的爸爸最温顺，奶奶就由他照顾，还把一家人叫在一起签了个协议，爷爷厂里分的老房子在奶奶去世后就归云尧爸爸所有。
　　就这样过了十几年，变故发生在老房子拆迁的那一年。
　　房价几十年间增速可怕，当年谁也看不上的小房子，突然就成了抢手货。江云尧的姑姑大伯们眼看着巨额财产要归为他人终于坐不住了，闹到拆迁办去拒绝签字，导致他们家的房子拆迁就此搁置。
　　本来板上钉钉的事突然变卦了，江云尧的父母宽厚却不窝囊，咬定了不把房子过户就绝不搬家，就带着瘫痪在床的奶奶住在越发破败的老房子里。
　　姑姑大伯们也没想到他们这次会这么坚决，打算出奇招，找到了那个调解节目的节目组。
　　江云尧至今还记得那一大帮人浩浩荡荡杀到自己家的场面。
　　有人拿着摄像机，有人拿话筒，为首的是一个长者，不停敲她家的门，还有工作人员在打家里的电话，号码也是姑姑留给他们的。
　　小小的江云尧抱着自己的玩偶缩在椅子上，看着父母如同困兽，在屋里走来走去，先是说死活不开门，又实在不能忍受一方在外胡编乱造，就决定开门，却又害怕“丢人现眼”。总之好像怎么做都不合适。
　　最后他们还是开了门。
　　十几号人一股脑儿地涌进来，简短的说明来意之后就进入正题，说起了姑姑大伯的诉求。
　　估计他们实在不好意思直说是看到房子涨价了就眼红，果断拿了照顾老人当遮羞布。说爸妈照顾奶奶不好，说奶奶偏心，说当年爸爸就没安好心，唯独就是对协议这件事，只字不提。
　　当时的情景现在她回想起来，有种莫名的滑稽。
　　为首的长者殷切地拉着爸爸的手，说再怎么样也不能对父母不好啊，可千万不能被一套房子迷了眼……
　　爸爸有些嘴拙，气到不知从何反驳，被握住的那只手止不住颤抖，妈妈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在一旁垂泪。
　　懂一些事后江云尧每每想起这件事都觉得气愤，可当时她缩在椅子上，只是感到巨大的屈辱感。
　　她从没和同学说过这件事，又或许是她的同学大都养尊处优，住在日照充足的大房子里，她无法开口。
　　开口了就等同于把自己的伤疤揭开给别人看，她才不要别人的可怜。
　　她不停地想，为什么要让他们进来，如果自己的同学看到了这个节目……她只想找一个地洞钻进去，不要让摄像机拍到她。
　　不到十岁的孩子，还不懂得为了家人的利益义愤填膺，不懂得父母死活要争的那口气到底是什么，却已经懂得屈辱。
　　懂得自己的小伙伴们不会和父母一样气愤，但一定会聚集在她的座位旁，告诉她一定要坚持下去啊。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
　　从电视台的人进屋子开始，江云尧就开始寻找一个机会，一个不动声色从客厅出去的机会。她警惕地弓起背，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猛虎。
　　只不过，这只猛虎是准备逃跑的。
　　真的让她等到了一个机会。江云尧的爸爸开始说话，所有人都看向他，没人注意到缩在角落里的江云尧。
　　于是她悄悄站起来，连拖鞋都不敢穿，生怕发出一点儿声响被人发现，很小心的，忘门的方向挪。
　　眼见着就要出去了，江云尧不禁加快脚步，心里默默算着离门的距离。
　　两米，一米，她伸手去握住门把手，即将发力按下的那一刻却听到一声呼唤。
　　“这个小朋友是你女儿吧，来，小姑娘过来。”
　　江云尧僵住了，她感觉到，摄像机的镜头已经对准自己，就等着她回头。
　　背后没有长眼，可她就是感觉得到。
　　那一秒被拉得无限长，江云尧几乎想要撒腿狂奔。
　　当离她最近的大姐姐伸手来拉她，将她强行掰过来对着镜头时，江云尧彻底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