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少年从南方来》江口东

1、楔子

　　江云尧又错过了一次恋爱机会。
　　对方是高她一级的学长，执着又妥帖，先问了她室友她的具体喜好，然后对症下药，糖衣炮弹，故意冷落一起上，偏偏又把好感在行动上体现个六七分，就是不挑明。江云尧觉得有趣，就跟远在北方上学的章新直播了这次暧昧，章新这姑娘对这件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不仅断言这学长绝对是对她有意思，还恨不得提前八辈子庆祝江云尧终于迎来人生第一春。
　　江云尧家庭里女性偏多，从小活在女性独有的细心的审视中，早就练就了一双察言观色的眼睛，两人的相处就像高手过招。学长再沉得住气，到底是毛头小子，暧昧了不过一个月就在同学的怂恿下表了白，可江云尧看着面前带着沉稳微笑的学长，顿时觉得没了乐趣。
　　她一向如此，喜欢看别人局促的样子，更喜欢在别人势在必得时泼冷水,按平常她也不会跟没兴趣的人多说，只是棋逢对手，忍不住想要赢。
　　可一旦赢了，就没有下第二局的必要了。
　　电话里章新的声音叽叽喳喳个不停，说她不珍惜机会，到手的鸭子又飞了；说她再这样下去，孤独终老是迟早的事……
　　江云尧在宿舍楼前停下来，看向远处有些萧索的天。正是初秋的时节，厚实的落叶铺在地上，像是毛毯。
　　“他从来都不是我的鸭子。表白也不一定代表真心。”江云尧的声音冷冷的，倒不是她刻意如此，她的嗓音偏中性，平时说话时声音又不大，很容易给人冷漠的错觉。
　　“对对对，他不是真心，就你家顾南对你是真心。”章新好像在什么集市，电话里尽是热闹的叫卖声，江云尧听不清，只听到“顾南”这个名字，然后乖乖闭了嘴。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了。她不擅长拒绝，面对别人的示好只能往后拖，却一次又一次在别人摊牌时陡然发觉自己的真心。
　　不能试试吗？江云尧面对学长时这样想，和他相处过程中诸多试探猜疑，这之中也是藏了感情的吧。至少，这还是个不错的对手，谁也没规定过只能和心生悸动的人谈恋爱。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吗，两个互相看不顺眼意外走在一起后才擦出爱情的火花。
　　但就是不行。
　　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有时候选择才是最能刺探人心的方法，平时看得再开，也没办法主动抬起手，去拉一个不感兴趣的人。
　　那顾南呢？记忆里好像顾南也曾向她表露过真心，既然觉得他样样都好，怎么还是没接受？
　　感情是需要时机的。她和顾南就没一个能抓住时机的，顾南奔向她的时候她在奔向别人，然后越跑越觉得不对，恍然大悟后再回头，当时的少年都不知道被时间的洪流冲到哪里去了。
　　老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老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江云尧就不明白了，吃个草怎么那么费劲，离得近了不能吃，在身后的也不能吃。曾经她把这句话说给顾南听，吐槽古人成天事真多，顾南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少年看着皱着眉头语速飞快的少女，猛地俯下身敲她的额头，说：“我发现你的事也挺多的，人家爱怎么吃草怎么吃草关你什么事啊！”然后在她伸手拽他的头发之前跑远，像一只看到猎人后慌张起飞的白鹭。
　　那些日子，终究是远了。
　　顾南也是毛头小子啊，甚至不比学长高明，会发脾气，嘴贱，和江云尧梗着脖子争论一个无聊话题，可这些放在他身上就显得真诚。
　　又或许，是在和顾南相处时的她自己最真诚。
　　江云尧在章新即将开始的长篇大论前挂断了电话，她低头翻出校园卡进宿舍楼，脑子里那些混沌的思绪被用力忽略。
　　她好不容易才到了新环境，一个没有故人的新环境，她什么也不愿想。
　　没有倾诉欲，不想一吐为快，也不够果断，她抱着一堆前尘往事，曾经是多么想要撒手，如今就有多么珍惜。
　　不是失去了才知道的，是一直都知道，但是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失去了。
　　江云尧不是兔子，更不是好马，却实在是很想回头，抓住那个说“别人怎么吃草关你什么事啊”的少年。
　　特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