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苏怎

33、三十三、决战

　　我想我既然渡劫失败，横竖也是要死的。

　　临死前我也得拉一个垫被啊。

　　于是我就正大光明地坐在悬浮于神界上空的阵眼上守着。

　　我不信自己这样挑衅，那个幼灵还不出现。

　　我在空中俯首看着这个和傅敛一起创造出来的世界。

　　人心易变，总是物是人非。

　　这感叹在我看到阵眼下方聚集起来的越来越多的东皇族卫兵时就变得更加深刻了。

　　那东皇一飞到与我平齐的位置，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一礼，朗声道：“东皇族长老东皇一——恭喜尊上平安归来。此次，特地前来送尊上上路。”

　　他这句话摆明了就是在说你居然活着回来了我心里很不痛快这回自个儿来下手杀你了。

　　我这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又见下头极快地飞上来一人，小小的个子，头发短短的，一双眼睛里居然没有瞳仁，只有漆黑一片的眼白。他的周身萦绕着一层黑气，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穿衣服。

　　就这样的也配当先天生灵？

　　笑话！

　　那幼灵的声音死气沉沉的，不愧是东皇一专门培养出来的傀儡，张嘴便很是嚣张道：“这个人，我要亲手杀。”

　　呵，岁数不大，口气倒不小。

　　我自认为很是宽容大度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下的阵眼：“今儿倒是人也齐了，你们可识得这是何物？”

　　东皇一看了阵眼一眼，神情微变，却仍然镇定道：“料想是下界某个厉害些的法器。”

　　我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想这诛神阵能炼化整个神界，就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宝物，只是不知究竟是谁炼制出来的，竟然如此厉害。

　　这东皇一不知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竟认不出这一等一的神器。

　　我眯了眯眼睛，暗讽道：”东皇一，你可真是我带出来的好孩子。”我再次拍了拍阵眼。一拍，我暗自布置在神界九处的阵基齐齐发出光亮；二拍，整个神界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雷电引下，那些原本悬浮在空中的卫兵齐刷刷地向地上落去，甚至就连东皇一也站不住身形，身子沉了一下。

　　只有那幼灵还抱手悬在空中，并没有受丝毫影响。

　　我笑着同他道：“这回没有那些闲杂之人，我们来好好谈一谈。”

　　那幼灵傲然道：“正合我意。”说罢，他扬手一指，所有的云都疯了一般向他的指尖聚来。

　　冷不丁一道风刃擦过我的脸颊，有些许刺痛，我伸手摸了摸，竟然已流出了血。

　　这还只是第一道。

　　那幼灵笑容邪气，向我遥遥一指，霎时间，大风起，一道道的风刃争相划过我的身畔。

　　心意一动，诛神阵便在我周身化作了光罩，挡住了来袭。

　　我想起了那封灵族老者同我说的话，神界灵气，不能吸收，便只能利用。

　　我抬手，一道道灵力流向我的手掌之上，汇聚成了数把长箭，然而当这些箭朝着幼灵袭去时，他却避也不避，任由那长箭穿过他的身躯。

　　他的身躯……

　　其实我看不见。我能看见的只有这些箭穿过了覆盖在他身体周围的黑气，便如同穿过虚无一般。而那幼灵分毫无伤。

　　难道他的身体并非实质？

　　若是一般的武器伤不了他……我一边闪躲着他的攻击一边沉思。他的攻击来势汹汹，没有片刻停息，若除去我们敌对的立场不说，我倒也是真心佩服。

　　东皇一是个奇才，先前那跗骨钉也是他搞出来的，如今又搞了个先天生灵这么个怪物出来……

　　如何才能杀他……

　　我这般想着，不免有些分心，让他寻出一个漏洞来，一道风刃擦过我的右臂，差点没把我整只手给斩下来！

　　他正待追击之时，身形却忽的一滞，有箭从他的脑后穿过，竟在他的眉心穿出一个洞来。

　　幼灵似是感受到了疼痛，厉声叫起，转身就向着那剑射来的方向追去，反倒是将我晾在一边。

　　我张大了嘴。好任性的一个幼灵，果然是心智还未成熟。

　　随即我匆匆向另一边看去，半空之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悬浮着，即便那幼灵极快地向他冲去，他也没有动作。

　　傅敛……

　　我反而急了，诛神阵化作无数道光幕阻隔在二人之间，只求能缓一缓幼灵的攻势。

　　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光穿破重重阻碍，眨眼间便到了傅敛身前。

　　我来不及……

　　可是傅敛依旧没有动。

　　我的心突然凉了下去。

　　他刚才放出那道箭光只是为了吸引幼灵的注意，而接下来，才是他真正要做的……

　　我忽然想起来前几天晚上他曾经同我说，幼灵是杀不死的。

　　“至少寻常的神器是杀不死的。唯有两个办法……”

　　他没有细说，然而当我看到在他身后慢慢出现的巨大黑色裂缝时，所有的记忆纷至沓来。

　　傅敛曾经同我说，穿过这道裂缝就能去往另一界。

　　当时我傻，什么都不知道，居然就信了他的话。

　　这裂缝之后哪里是另一界，那是永恒的虚无、错乱的时空，片刻便能将所有生灵都绞杀的地狱啊！

　　而我当年……我当年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看着他向深渊走去。

　　然后，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他还要再上演一次相同的情景吗？

　　越是这种时候，我居然越是冷静了下来。我看着不顾一切向傅敛冲去的幼灵，马上就要陷入裂缝……

　　我大声说道：“你不是想要力量吗？那个人，他那副身体只有十几万年的修为，你杀了他得不偿失。”

　　这句话似乎很有效，那黑色的光渐渐缓了下来。

　　我并不理会看向这边的傅敛，继续道：“我不躲，我就站在这儿，你若是有本事就来杀我。杀了我，你就能获得数十万年的修为，再没有人能斗得过你。”

　　那道黑芒彻底停了下来，幼灵再次以人的形态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

　　他正十分认真地看着我，似乎在考虑我的话。片刻之后，可能是觉得还是杀了我的诱惑比较大，他又立刻冲向我这边。

　　唉，好在这个幼灵还小，比较好糊弄……

　　但是他速度确实奇快。我赶不及，傅敛也赶不及。

　　眨眼他便到了我身前，我看着他伸出手，看着他的手在一瞬间穿透了我的身体。

　　我们二人一齐向地面坠去。我的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周围的地面瞬间倾塌，不用想就知道这地上一定是多了一个大坑。

　　那一刻就像是有一把大锤重重敲碎了我全身的骨头，我躺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幼灵的手臂径直穿过了我的心脏，将我钉在了地上。

　　这副身体，数十万年的修为，正在飞快地流向他。

　　我的眼前发黑，但我还是能看到，获得了巨大力量的幼灵此刻脸上显出狂喜的神色。

　　想要力量？

　　世上哪有白捡的道理。

　　休想……

　　本帝的灵力，所有的修为，都不会是留给你的。

　　一时间，埋在神界的九大阵基全都破土而出，同半空悬浮的阵眼合并在了一起，相互融合，相互牵引，化作了一把金色的巨剑，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地面射来。

　　“至少寻常的神器是杀不死的。唯有两个办法……”

　　其一，将他引入空间裂缝之中，直接绞杀；其二……

　　以诛神阵杀之。

　　诛神阵，当年傅敛亲手炼制，意为弑神，杀尽天下妖魔，杀尽世间诡道，更是为了……能杀先天生灵。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双眼已被泪水覆盖。

　　傅敛，我懂了，我都懂了。

　　我终于懂了。我竟然……才懂。

　　诛神之剑当头斩下，穿过幼灵的头颅，斜插入我的胸口。

　　我看着那幼灵从获得力量的狂喜，到被斩杀的不可置信，到一点点灰败的神色，不由扯了扯嘴角。

　　而傅敛这个时候刚刚赶到。

　　幼灵刚刚握在手中的力量转瞬消散，连带着我的力量一起向着傅敛涌去。

　　傅敛……

　　对不起。今后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我看见他慢慢红了眼眶。

　　傅敛，我相信你。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只是我也知道，你口中的相信，往往都是以牺牲为代价。

　　我只要一想起数十万年前你独自一人站在诛神阵中，以必死的心情去面对所有的杀机，即便我浑身骨骼碎裂，经脉尽亡，身死神散……

　　也还是……悲伤地想哭啊……

　　我爱你。

　　忘了我，然后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