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苏怎

31、三十一、记忆

　　然而等戈舒再次看向我们之时，眼里却是凶光毕露，杀机浓浓。

　　“傅长歌，你欺骗了我……”他森然说道，手中慢慢凝聚着灵力。那灵力前所未有的强大，似乎要撕裂这片空间一般。

　　傅长歌挡在我身前，侧头对我镇定道：“没事的。”

　　“你们如今神力大减，如此，正是上天给我的机会……”那个人喃喃着，一时间，甚至就连诛神阵似乎都要在这威压下散去了。

　　然而傅长歌的声音依旧是镇定的：“今日你附身于戈舒，赢不了我们。”

　　话语落下的一瞬间，萦绕在戈舒身边的黑气骤然凝聚成了一把犹如实质的长剑，不只如此，就连周围的金色光罩也都纷纷碎裂成了短箭，直至戈舒。

　　我感觉傅长歌身上的修为气息正一点点攀升，诛神阵幻化的数不尽的剑影在二人之间穿梭。

　　他继续道：“千年未尽，纵使在神界，你也动不了我们。”

　　“傅长歌！”那人厉声说道，“你莫要忘了，当初杀尊上是你的主意，现在她没死，你我二人都逃脱不了干系！”

　　傅长歌笑容轻蔑：“那是因为我只是傅长歌。而现在，我还是傅敛。”他说完这一句话，再没有给那人机会，诛神阵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一时间，便见戈舒站立的地方，黑气、金芒夹杂着聚集。傅长歌以身子护着我，片刻之后，尘埃落定，戈舒已经没有了踪影。

　　“他……他死了吗？”我问道。

　　傅长歌沉默不语。

　　“你们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又问。

　　傅长歌依旧没有动静，半晌，却见他的身子直直倒下来，我连忙扶住他，又将他面向自己，才发现他已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唇角抿成一线，而他一直抓着我手腕的手也慢慢松开，失了力气，而原本潜藏在我左手腕的力量也慢慢回复到了原处。

　　“长歌，长歌……”我半跪下身，将他放在自己的膝上，唤了他几声他都没有反应。我想他大概是累了。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外头残破不堪的街道上，有魔界的卫兵渐渐聚集起来。一名领头的、身着盔甲的将领走到我面前，抱拳恭敬道：“姜离姑娘，我等是二殿下手下，殿下早早安排我们守在此处，如今此地已毁，请您随我们去安全之处。”

　　我点点头，此刻心中再无暇细想刚才他同戈舒之间的对话。

　　傅长歌被安置在他自己的行宫中，我趴在他的床边守着他，想起我在九十九重山水受伤后的日子，不知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度过了数百年孤寂的岁月……

　　然而现在的我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能做的就仅仅只是陪在他身边。

　　他的模样发生了变化，带着少年的稚嫩，眉眼却是坚毅的。

　　我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骨，眼窝，鼻梁，触到他的嘴唇。我想到在凡人界刚刚醒来的夜晚那一个深切的吻，嘴角不自知地挂上笑意，将贴在他唇边的手指放到自己嘴边。

　　只是几天过去，我就已经快要难以忍受了，难以忍受你一直这样躺着，没有声息。那你呢，当时的你，看着躺在床上的我，又在想些什么呢？

　　这件事之后，魔界渐渐安定下来。原本戈舒挑起的三界之间的战事也逐步平息。我一直在等长歌醒来，没想到先等来了妖皇的消息。

　　傅长歌的下属说，妖皇有事想请我回去一趟。

　　我揣摩着，可能是因为他们谋划的亲事泡了汤，所以才急急忙忙地召我回去。

　　彼时我仍受在长歌身边，轻轻握了握他微凉的指尖，我低声说着：“长歌，我要去处理妖界那边的事，你等我回来。”

　　他眉眼依旧，我起身的那一刻，并没有发现他微微颤动的指尖。

　　我在魔界待了这么些日子，妖界却好像也翻天覆地了一般，殷墟大街上人群稀少，连摊贩都不见得几个，周围的商家似乎都关了门，街上巡逻的卫兵倒是增加了不少，更为萧肃了。

　　从宫中正门走入，周围原本郁郁苍苍的植物也似乎焉了一般，毫无生气。

　　我看宫里的人来往匆匆，都低着头，像是怕见着什么一样。随意抓了个经过我身旁的护卫询问，却听他紧张地小声说道：“这妖界早就变天了……”

　　还没仔细询问他这话的意思，领着我走路的小妖当先回头说道：“殿下，正殿到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十分忐忑，不知道自己这次是不是还会碰上熟人。

　　我想起自己离开妖界时妖皇冷漠的脸，立刻摒弃了自己脑中纷乱的想法。无论他们找我还有什么事，我都已经不再把自己当成这王室的一员了。

　　正殿内却出奇地安静。

　　上一次来，还是妖皇为了庆贺我归族而举办宴会之时。其实回过头来想一想，距离那一天真的也没有过去多久。

　　正殿之上，一道红色轻纱从上方垂下，遮住了上方坐着的人影。

　　我却觉得不对劲了。想到刚才那个人说“变天”一词，又看着这个氛围无比陌生的王宫，又始终寻不出这不对劲的源头。

　　直到那纱帐之后的人慢慢起身，两旁的宫女撩起帐帘之时，我才明白过来。

　　帐帘之后，是香香的身影。

　　她衣着华丽更甚从前，眉间点一滴如朱砂般艳红的花纹，眼角眉梢愈发妩媚，一举一动风姿万千，危险亦更甚从前。

　　以前的香香喜怒哀乐全现于表面，而现在，她长眉高飞入鬓，端的是妖异非常，嘴角擒笑，似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她垂眸看着我，浓妆红唇，眼角也点了淡淡的梅红之色，宛如一个女皇般俯视着一切。

　　听得旁人称她……妖皇？

　　“姜离，你可算是来了。”她一步步走下殿前的台阶，长长的衣摆在地上拖动。

　　“我记得要见我的人是妖皇。”我抬头看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掩唇一笑，身姿妩媚：“叫你来的人是我，现在，我便是这妖界的妖皇。”

　　细细感受，她身上的气息果真是强大了不少，完全没有了当年那种小家子气的感觉。

　　“我是问真正的妖皇。”我一字一句说道。

　　香香原本还笑意盈盈的脸却突然变了神色，狠狠瞪着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名不正言不顺？”

　　“其他人都在哪里？”

　　“其他人？”香香一愣，旋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得意的事，脸色又立刻转阴为晴，笑道，“哪儿还有什么其他人，这宫里只有我一个。”

　　真是不明所以！

　　“你如果没有事，我就回去了。”我转身便要走，香香的身影却倏忽闪现到我面前，她手一挥，宫门便重重关上。

　　“这是何意？”我心想她现在性情大变，行事诡异，还是得小心周旋。

　　香香却像是没有听懂我的话一般，她轻轻摸了摸自己头上繁复的珠钗，声音渐冷：“姜离，我真是不明白，凭什么，我已经有了至高无上的血脉，我是九尾天狐，这整个妖界还有什么血脉是比得过我的——可是你一来，所有的东西都变了！是，我出生不好，来这里最初的那段时间，处处被嘲笑，被排挤，我怒了这么久，终于守得云开，父皇母后也同我愈加亲近，甚至是姑苏哥哥……也不在如初时那般漠然。可是为什么！就因为我不是他们真正的血脉，他们就可以弃我如草芥，让我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乌有！”

　　她的脸色愈发狰狞，妖气四溢，殿中的柱子砰砰作响，居然产生了裂纹，整座宫殿都似摇摇欲倾一般。

　　“你疯了！”我一边后退一边暗自向诛神阵注入妖力。

　　香香自顾自说道：“就算我不是皇族血脉，难道九尾天狐还不够高贵吗！这整个妖界，多少年才出一个如我这般的血脉！”

　　“香香！”我忍不住大声喊道，“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的血脉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初我们一同入上神遗迹，你在那红塔光幕中得到了什么好处！你以为别人永远都猜不到吗！”

　　我这句话一说出口，香香整个人便似被定住了一般，眼珠慢慢转向我这边，动作也似木偶一般僵硬而诡异。

　　她突然瞪大了双眼，眼中血丝密布，双手呈爪，直直向我冲来。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就在她距我只有一寸之时，由诛神阵幻化的长剑从她的背后穿透而过，而香香的指尖，正堪堪停在我双眼之前。

　　她嘴唇颤抖，居然拧出一个笑来，低头看了看刺穿自己身体的滴血长剑，又抬头看着我。

　　“姜离，你终于动手了。”这一瞬间，香香的气息颓然改变，这种感觉，正如当日附身戈舒的上界之神！

　　不，那已经不能被称作是神了。

　　是内心已经魔化了的人。

　　“你究竟是谁。”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她却突然伸手扣住了我的肩膀，指甲狠狠掐紧我肩头的肉里。

　　“尊上，这副身体快要死了……我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香香的声音变得沙哑异常，“新的先天生灵即将出世，他将成为我的傀儡，为我平定四海八荒。而你们这些失败者，就在消逝中慢慢看着我一步步走上巅峰吧。”

　　紧接着，我看着她的脸如同镜子碎裂一半布满裂纹，细碎的光芒透入我的双眼，我的神识，我的记忆。

　　一瞬间，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支离破碎。

　　我不是朱雀、不是什么妖族公主、甚至不是妖族……

　　我是姜离，我是东皇一族的女帝，我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