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三十、召神 ...
-
“我戈舒娶妻,自然是要最盛大的排场。”
我还记得当时他站在殿中,翻看着手中关于婚宴的安排贴,对殿中候着的手下如是说道。
“把其他属地的也都请来。我要我的整个封地都作为婚典之地,取千年灵酒佳酿招待,以百年灵雀之羽作衣衫——”他这样说着,一边在那帖子上勾勾画画。
连我都要被吓傻了。
他这又是何必。
却见他扭头看我,神色沉沉:“姜离,傅长歌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甚至于他给不起的,我也都有。”
我反驳道:“但是他给的,都是我想要的。殿下,做戏而已,何必这么认真呢。”
他怔了怔,笑容似自嘲:“不错,不过是做戏而已。但即便如此,也不能马虎啊……”他在帖子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我看去,他竟是在写邀请人的名字,最后那个“歌”字的最后一捺,又深又重。
“你还记得吗,当初在九十九重山水,我同你说,若是你能将傅长歌杀了,我便带你回魔界,让你此生富贵无忧。”他将那帖子递给手下的人,自己则是转过身来面对着我道。
我低下头看着脚尖:“我记得。”
“那个时候……你拒绝了。”戈舒在椅子上坐下,将放在一旁的宣纸拿来铺好,提了笔,却又迟迟没有动作。
他的心思我从来不知道,也没有想要知道。现在回忆过去?我们哪儿有什么过去好回忆的。
右手再次不由自主地抚上左手手腕,我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一天,我要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姿势,给他致命一击。
那一天确实如他所说的那般盛大。
记忆中,原本阴气沉沉的魔界甚至似乎都因此染上了一丝喜色。除了囚魔塔那边。
身上的喜服厚重,我站在戈舒身旁,眼睛却只是落在远方的高塔之上。
十里红妆铺路,比之在凡人界的那一场简单的婚宴,确实让人为之咋舌。
姜离啊姜离,将来的你,还能再继续和傅长歌在一起吗?
一个女子先后经历了两次成亲,旁人想想都会觉得荒唐吧。
一直到戈舒领我进了屋子,我都还是心不在焉的。
直到我看见那摆在桌上的那两盏小巧的酒杯。才顿时醒悟过来。
房门被戈舒关上,他很是自在地坐到了椅子上,拿起酒壶为两只酒杯斟满。
我只是站着,直直看着他,定定说道:“今日我可以画红妆,着婚服,但恐怕我不能同你喝这杯合卺酒了。”
戈舒拿起酒杯,端详片刻,自顾自地饮下一杯酒,说道:“我知。”顿了顿,他又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走上前,坐到他身边,拿起另一杯酒来,暗自将全身的妖力都聚集在左手腕上。那个地方,现在炽热如骄阳。
“我在想……”我拿起了酒壶,重新替他满上酒,“这酒喝了,会醉吗?”
他的眼睛红红的,居然回答道:“愿醉者醉。”我以为他说完了,没想到却又接了句,“而我惟愿众人皆醒……”
我笑了:“殿下,这样的话可不适合你。”
我不知道的是,他想说,我惟愿众人皆醒……我独醉。
力量慢慢从左手手腕传遍全身,传到我的双脚,传到地面。
我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地面突然震动起来,从我所坐的地方开始,裂缝如蜘蛛网般发散蔓延。
戈舒看着我,神情亦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叹息一声:“可惜,我还对你抱有一丝幻想的。”
我敛眉微笑:“瞧殿下这话说得,好像原本打算放了我似的。”
其实我现在心里无比紧张,可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
地面震动地愈发厉害,裂缝甚至蔓延到了墙头。
戈舒半阖了双眸,语气中似乎带了一声叹息:“当初毁了我那厨房的,便也是这股力量吧?”
我笑道:“不止呢。”
顷刻之间,四方的墙壁寸寸脆裂。轰一声巨响,我们二人上方的屋顶也尽数倾塌,烟尘四散,斑驳的墙瓦猛然砸向地面。
那地面的裂缝忽而透出金光,一丈,百丈,千丈……
街上,十里红妆依旧,细看,却像是无尽的鲜血蔓延。
细细的金色丝线从地面冒出,在我们上空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所有落下的巨石、碎裂的屋脊,全都被阻隔在外。
——这才是诛神阵该有的样子。
也不尽然。
戈舒神情不变,好像根本没有受到影响。莫非他还有什么后手?
我饮下最后一杯酒,站起身来,低头看着他。
他看向四周,魔界的天都似乎撕裂开来。
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渴望。对力量的渴望。
他看不见的上空,一柄黑色的巨剑正在凝成,一如当初在九十九重山水上空,斩杀贺疏的那一把。
“姜离,”他突然喊了我一声,嘴角噙着一抹我看不懂的笑意,“你信不信,若是我想,现在就能把你这只手砍下来。”
我被他这样的神情吓住了,不由后退几步,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如此认真,让我不由自主握紧了自己的左手腕,壮着胆子道:“戈舒,你不用吓我,当初我既然能杀了贺疏,今日便也能杀了你。横竖我姜离又不是没死过!”
“是吗?”他也站起身来,只是盯着我的身后,“可有的人似乎并不这么想。”
我一怔,恍惚之间,左手的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
那一瞬间,左手所有的力量像开了个口子,不断向那只手倾泻而出。
我震惊地张了嘴。低头看去,一滴血滴落在地上。
——那并不是我的血。
我闭了眼,听到身后的人微不可闻地唤了我一声:“阿离。”
我用右手紧紧捂住了嘴巴,眼泪顺着脸颊漱漱而下。
他贴着我的后背,身子也是凉凉的。
我不敢回头。
“你怎么能……”
“阿离……”他的声音温柔依旧,只是听上去那么虚弱,“你不要用诛神阵,交给我。”
我看向自己的左手腕,他原本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此刻染满了鲜血,正紧紧抓着我左手腕。
——“你不是我,你还有路可回头。”
傅长歌……为什么他能知道诛神阵的一切?为什么他知晓如何控制我左手腕上的力量?
他将我拉到身后,坚定地说:“你不要怕,有我在。”
本来我还想同他赌气的,我还想说你不是说有些事还是要靠我自己面对吗,现在站出来是怎么回事?
但是所有的话都在看到他浑身的血迹时淹没于唇齿之间。
我是如此害怕……
悬在戈舒上头的巨剑一点点溃散,然而诛神阵的气息却也正渐渐加强。
戈舒退后一步,他看着周身的光罩,看着支离崩裂的魔界大地,冷笑一声说道:“我不是输给了你们,我只是输给了我自己。”他的双手在身前摆出一个奇怪的符号,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变成了无敌的深渊。而他悬浮着,笑容前所未有的诡异,“但是你们也休想赢。”
我感觉到长歌抓着我的手微微紧了紧,他牵着我后退几步,低声道:“小心。”
旋即,也没有见他有什么动作,却见盘踞在诛神阵上空由巨剑所弥散的黑气霎时间化作千万把长剑,齐齐从戈舒的上空落下,如此之快,生生将他打离了深渊上空,将他钉在了周围的地面上。
他吐出一口黑血,直起身来,那些剑似乎不太稳定,过了一会儿便又化作了黑烟,盘踞在他的周围。此刻,戈舒整个人便如同鬼魅一般。
而刚才的那一波袭击居然没能将他的手势打乱。
我震惊地看着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直至所有的血又重新返回他的体内。
而我身前的傅长歌却猛烈地咳嗽起来,更令我为之惊惧的是,他的身体像是要碎裂开一般,一根根细线从他的体内撤出。
“叮”一声,像是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怎么可能还听得见针落地的声音?
傅长歌仍然死死抓着我的手,那样的用力,但我却感觉他像是正在经受着莫大的痛苦。
我看了毕生难以忘怀的景象。
一根根针从他的体内透出,那么多细细长长的针,从他的四肢关节、经脉血肉中透出。
我不敢想象他现在正承受着何等的痛苦!
像是突然明白了,每每见他浑身鲜血却又毫发无伤。
他一直便是这么忍耐着。
我用右手抹了抹眼眶。
这种时候,姜离,你更是要镇定啊。
傅长歌的身体似乎摇摇欲坠,我便用右手撑着他。
我只是想告诉他,长歌,你倒下了,还有我。
我看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变为少年模样,他的眉眼愈发秀气,身上的衣衫因为身形的变化而显得宽大,不变的是他抓着我手腕的力度。
“长歌……”我下意识地唤他。
他微微摇头,紧紧盯着戈舒,说道:“这是召神之术。”
“召神?你是说……上界之神?”我也紧张起来。
此时,戈舒身上的伤口已经诡异地全部复原,他的两只眼睛都泛着危险的血红色,原本被剑而钉得佝偻的背也一点点直起来,只听他口中发出不属于他自己的沙哑粗糙的声音:“下界宵小……呼唤吾所为何事……”
顿了片刻,便见他抬起头,直直望向我们这边。
那眼神如同地狱的恶鬼,惊得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被附身的戈舒先是看向傅长歌,突然他面色大变,厉声道:“是你!”然后他的目光又直直扫向我这边,竟然后退几步,身形一颤,我差点以为他就要跪下身了。
“尊上!”他的声音更加扭曲颤抖,我却一点儿都没明白。
这个附了戈舒身的上神,他认识我和傅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