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苏怎

28、二十八、烈酒

　　我一下子退开老远。

　　“大皇子，这玩笑一点都没新意，也不好笑。”

　　“不。”戈舒微微摇头，他抬脚走到我身侧，语气带着惯有的狡诈，“我说的事，你一定都会答应的。毕竟你对我弟弟那么在意，你也不忍心看见他受苦吧？”

　　“什么意思？”我侧转过身，正面向他。

　　“姜离，你本来早就该死了。”他知道我心急，语速放得极慢，“是我那位好弟弟用毕生的修为救了你，此前又为了护九十九重山水而与本族做对，惹得父君不快……他现在在魔界可是孤立无援。姜离，现在该是你报答的时候了。”

　　我刷得白了脸色，匆匆拽住戈舒的衣袖：“你说清楚！”

　　他抬了抬胳膊，好笑地看着我：“怎么，现在知道着急了？”

　　“长歌出事了？”

　　我早该想到的，他又怎么会不告而别！

　　我猛然放开他的袖子，忍住内心的焦虑，沉声说道：“你不是想要诛神阵吗？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你让我见傅长歌。”

　　看戈舒的表情，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悠哉悠哉道：“那是方才，如今……我改主意了。现在，我不只想要诛神阵，我还想要你——”他伸出手指着我，猩红的双眸透着诡谲。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直直看着他：“我答应你。”

　　“咦。”他挑了挑眉，“这张牌这么好用，我早该拿出来才是。”

　　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姑苏此时却突然看向戈舒：“你原先不是这样说的。”

　　戈舒捏着自己的手心道：“你妖族想同魔族结亲，也不是只有一个公主啊。”他抬眸看着我，戏谑道，“这儿不是还有一个吗？哦不，应该说，这儿才是正主啊。”

　　又来了……

　　就是看不惯他这种好像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可一世的轻蔑模样。

　　姑苏只是看着他。

　　戈舒轻咳一声，歪了歪头道：“哦对，你还不知道，当初我弟弟杀贺之白的地方你也去过，就在妖魔边境的那个山村——”

　　姑苏复看着我，喃喃道：“怪不得你同香香认识。”他低头沉吟片刻，又道，“可血脉是作不得假的……”

　　戈舒建议道：“如此，你把她带到妖皇面前去认一认不就好了？”

　　姑苏皱眉道：”若她才是我皇族真正的血脉，那香香又是怎么回事？”

　　“啧，”戈舒背着手摇了摇头，“你们自家的事，还是你们自家去弄清楚吧。姜离，”他忽然就提到了我的名字，看着我的眼神恍若盯着猎物一般，“我等着你。”

　　他的身影倏忽化作了一团黑雾，于竹林之中消散不见。

　　他必定是想用我来牵制长歌。

　　我又看向姑苏，他的眼神却似乎有些闪躲。

　　“难道你们本来……是要将香香嫁给他？你们找她回来，其实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皇族血脉，而是为了给她一个足以匹配的身份，让她当你们的棋子？”我犹豫着问道。

　　姑苏一身青衣像是要融入竹林中一般，眸色晦暗。

　　“你们利用完了青裳，还要继续利用她？”我进一步问道，姑苏并不回答。他也许不会像戈舒那样直接，但是这一番沉默已然是在默认。

　　“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香香原本是三尾狐，为什么突然就变了血脉？你将她带回殷墟，发现了问题，但是你将错就错，反正那个真正的血脉找不找得到也无关紧要……这所有的事，被瞒在鼓里的，恐怕只有妖后了吧？她还一直以为香香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将所有亏欠的慈爱都倾注于她……”说到这里，我向姑苏走去，他的眼神慢慢镇定，挑嘴一笑：“姜姑娘，我越来越肯定……你比香香更像我们皇室的血脉，甚至于……比青裳都更像。如此冷静而近乎冷血地分析这一切……不错，你说的这些，全都没有问题。”

　　他像是再说，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你也只能认命了。

　　我背过身去，一步步走远，冷声说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妖族。皇族这般行径，迟早有一天……”你们会掉进自己曾经挖过的坑里。

　　我再次见到青裳的时候，她正站在自己原来住的行宫外，看着宫女们将她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扔。

　　“住手！你们在作甚么！我是公主，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她想冲上去，周围的守卫立刻讲她困住，不能前进分毫。

　　香香神色狰狞，尽是狼狈。

　　远处有人高声传唤：“陛下到——”

　　所有人皆伏跪下身，只有香香还固执地站着，愤怒地瞪着妖皇。

　　妖皇只是冷眼看着，面对这个曾经误以为是自己血脉的孩子，我想无论是当他得知找回了血脉，还是得知这一切都是假象之时，心中都不会有丝毫波澜。

　　香香想必也终于看明白了这一点，她惨笑一声，伸出手指着他质问道：“我知道，我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欺骗的基础上……可是凭什么！我已经是九尾天狐了，至高无上的血脉，就因为我不是他们亲生女儿，你们就这么对我！”

　　我想告诉她，其实她想多了，无论她是不是亲生血脉，这群人都会这么对她，甚至还能更残忍。

　　香香突然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我，我看她眼底赤红，竟似入魔一般。

　　她转了方向，直直走到我面前，指着我对妖皇道：“是因为她？”

　　我冷笑一声，低低开口道：“你还不明白，为什么？因为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连青裳都死了，你算什么。”

　　她听着我说出这样的话，转过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仓惶说道：“原来如此……姜离，你那副样子都是装出来的，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对不对？”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一直都是这样。”

　　“骗子！”她突然大声道，脚步踉跄，环顾四周，轻声笑道，“你们都是骗子……”

　　我有些可怜她。

　　妖皇只是把她赶出宫而已，又没有杀她。

　　只是若干年后再回想这一切，我只会无尽悔恨，为什么妖皇当初没有杀了她。

　　我想起不久前妖皇设宴，他拉着妖后的手道：“夫人，这才是我们的女儿。”

　　他脸上笑容温煦，就连眼底也是温暖的，恐怕也只有在妖后面前，他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等他在看向我的时候，眼神里居然全是威胁震慑。

　　笑话，搞的我好像很稀罕做你们的女儿似的。

　　只有妖后，她看到我，一如既往的和蔼慈祥，伸出手来颤抖地抚上我的脸颊，眼中泪光涟涟，又看了看妖皇，才笑着对我说道：“上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分外亲切，没想到……”说到此处，她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又扭头小声问妖皇，“香香呢？我始终觉得是我们对不起她，可千万不要让她有落差，她一向骄傲……”

　　妖皇软声道：“放心，我已经将她妥善安置好了。”

　　妖后点点头，又想起了什么，牵起我的手笑道，“我听说魔族的戈舒殿下想要求娶于你，是真的吗？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看一眼妖皇，又看了一眼远远坐在一边举杯饮酒的姑苏，搀起妖后的手臂，小声应道：“是真的。”

　　“挺好，挺好……”妖后一边点头，一边拍着我的手背，“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也总算是有了个归宿。”

　　我低下头去，敛起了笑意。

　　“来。”妖皇不容分说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我一抬头，见他拿了杯酒，递到我的手中，“喝了这杯酒，便是一家人。”

　　——谁跟你一家人。

　　我默默接过酒杯，讽刺地说道：“是，妖皇阁下。”

　　他将手搭在我握着酒杯的手指上，缓缓道：“如何还叫我妖皇？”

　　我顺从道：“父皇……”他的手微微施力，语气欣慰：“这才是我的好女儿。”

　　烈酒滚烫，心却冰凉。

　　妖界岁月不知几何，没有天气乍变，没有寒来暑往，永远都是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景色，宫中人情冷淡，我坐在窗边，想起青裳宫外的那一棵菩提树，想起她的思念或许就曾徘徊在枝叶间，她的悲伤和无奈也不为人知晓。

　　我的手紧紧抓着左手腕上那一枚诛神阵幻化的咒符。

　　“我现在……只能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