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苏怎

26、二十六、魂灵

　　雨水顺着眉骨、脸颊流下来。

　　我问他：“长歌呢？”

　　那大皇子叹了一口气，惋惜道：“傅长歌是魔族，自然是要回到魔界去的。”

　　“你是说……他回去了？”

　　他需可惜道：“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在魔界，我动不了他。”

　　我嗤笑一声：“无论在哪里，你都动不了他。”

　　大皇子眯起眼来看着我：“百年不见，当刮目相看啊。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贺之白，如今却已经出落地如此可人，真是令本殿下欣慰。姑苏，你说，是不是？”

　　他突然抬头看向我身后的半空之中。

　　我也不由跟着他向后看去。

　　夜幕下，青衣男子撑着把普通的油纸伞，悬在半空，神情淡淡的，只是盯着我。

　　大皇子拍了拍手，笑道：“姜离，你也该回妖族去了。你的爹娘，还在等着你呢。”

　　我猛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他却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自顾自道：“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贺之白根本不是贺疏的侄子，他只是重明鸟族中一名微不足道的死士罢了。当初让他去刺杀我弟弟，虽然我早知道是不会成功的，却没想到，我弟弟反倒是送来了你这么个宝贝。”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却让我毛骨悚然。

　　“当时在我们眼中，你早就已是个必死之人了。”他长叹一声，“不过没想到，我那弟弟拼了全身修为也要将你救回来，更没想到……诛神阵会落在你的身上。”

　　“你们……”我似乎抓住了什么，“你们攻打九十九重山水的目的，就是为了诛神阵？”

　　“诛神阵不灭，九十九重山水不亡……多嚣张啊。若是我得到了此等宝物，何愁不能灭仙族而一统三界？”

　　我讽刺道：“诛神阵到了你手里，也只不过是个死物罢了。”

　　他再一抚掌，轻快地笑了：“没错，所以，我们才需要你啊。若不是当日你在九十九重山水使出的那么一手……我就快要绝望了。青裳失败了，可是没关系，你还活着。你杀死了贺疏，并且活了下来。”

　　“你……”我忍不住后退，却忘了身后就是墙，“你利用贺疏来试探我？”

　　“何来利用？”大皇子总算是正眼看我了，“无心插柳柳成荫……罢了。”

　　算了，和他没什么好聊的。我伸出舌头舔了舔滴落到唇边的雨水，大皇子对着姑苏道：“人我可是帮你找到了，你们妖族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姑苏从半空中一步步落下，走到我身边，将伞让出一半来遮在我的头上，淡淡说道：“跟我走吧。”

　　我看一眼大皇子，又看一眼似是漫不经心的姑苏，沉默着跟上。

　　时隔数百年，妖界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听说仙界这些年不太好过。溯合是找到了，不过元气大伤，睡了好些年才醒来，把天帝激动的……也不知道他和青裳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皇子同姑苏到了上界便分开了。姑苏将我带到了殷墟的皇宫。

　　殷墟这个地方，我从小便想着来看一看。小时候，以为那些皇族都是顶顶厉害的人物，到了今天我才明白，不过是和普通的妖一样，虚伪、善变、勾心斗角。

　　这皇宫之中，睡卧的是上好的绸被，吃的是珍馐美味，妖气聚集，修炼一天便可抵贫瘠之地百年光景。

　　真的是什么都不愁啊。

　　可是我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

　　我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屋子，那锦被改在身上轻若无物，却十分温暖，躺在床上如陷入云中，只让人如梦似幻。但我却怀念在凡界睡的木板床，盖的普通棉被，吃的清淡口味。

　　我还怀念傅长歌带回来的糖葫芦，和在云头的那一杯合卺酒。

　　过去了，就都不会再有了。

　　看姑苏的样子，是打算将我软禁在皇宫中了？他们也想要诛神阵？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想了想，我坐到桌案前，提起了笔。

　　“听说你回魔界了？不知道你进来过得如何？那天分别之后，我说要冷静一下。然后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不，冷静什么呀，我觉得我已经够冷静了，要不你过来教教我怎么像你一样冷静。

　　“我回妖界了，来了我一直想去的殷墟，果真很是繁华。”

　　不，不是的，我现在看哪里都是一个样子。特别无聊，特别没意思。

　　“我是被姑苏带回来的，他们果然找来了。”

　　你是不是早就算准了这一切？

　　“不过你放心，我现在吃好住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小心那个什么大皇子。”

　　你不在我身边，我简直寝食难安。

　　我放下笔，又觉得写得太少，便在信的末尾随意涂画了几笔。

　　拿起信纸来欣赏自己的“画作”。

　　——“哎呀我怎么这么有天赋呢，简直是无师自通。”画起傅长歌的样子来简直是顺手的很，估计我前世是个艺术家，专门为人作画的那种。

　　那信纸薄薄一张，还是我在这个房间不知道哪个角落搜罗出来的。

　　将信纸仔仔细细叠好，虽然根本没有打算把这个寄给谁，但还是觉得好生矫情，弹了弹手指，冒出的火焰将信纸烧成了灰烬。

　　这份心情，本来就没有想同任何人说的打算。

　　我挽起左手的袖口，红色的符咒正正印刻在手腕上。

　　既然你们都想要这诛神阵，那我不好好参透参透，怎么对得起你们呢。

　　虽然姑苏并没有禁我的足，但我用脚趾头想一想就知道殷墟这帮人难得会有好相处的，便自个儿缩在屋子里钻研诛神阵。

　　我心里头在幻想着啊，有一天老娘终于把这劳什子三界第一大杀器参悟出来了，仰天一声长啸，飞身而起，迎面而来的风将我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我豪气干云，大手一挥，放出诛神阵，三界都摆到在我的脚下，只要我的手轻轻一挥，妖界立刻夷为平地。

　　等等……为什么是妖界？

　　不管了，反正我会很强就是了。

　　恍惚之中，听见有人在叫我。

　　“姜离姑娘……”

　　踏平妖界……

　　“姜离姑娘？”

　　踏平……嗯？

　　我一下子惊醒，发现自己正趴在案几上，而姑苏正坐在一旁……看着我。

　　“啊，抱歉……”我觉得有些羞赧。

　　“姜姑娘似乎正在做什么好梦，方才见你神情愉悦？”

　　好梦？我滴个乖乖，我可不敢说我正梦见自己在妖族大杀特杀。

　　唉我一个青春期的朱雀怎么能有这种离经叛道的想法！

　　于是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问道：“有事？”

　　鉴于我同这位妖族少主的交情并不多，还不了解他的为人，我对待他的态度总不能像是对那个大皇子一般，自然是能和气就和气的。

　　他同我笑道：“姜姑娘在这儿可还习惯？”

　　我实话实说：“不习惯，我从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您还不如放我回家。”放我回家，我就偷偷跑去魔界找傅长歌……不对，魔界有大皇子那个门神……还是算了……

　　“看来姜姑娘此前一直过得很是简朴。”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唉，接下来我说了一句酸掉大牙的话：“这儿很富足，但你们幸福吗？妖皇连自己的亲女儿都能利用牺牲，你们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姑苏垂下双眼，似乎也有点伤感：“皇族子弟，亲缘淡泊……本来就不讲求什么真心。不过青裳的事……也是我们始料未及。”他闭了闭眼睛，“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是我们都想错了。”

　　居然还解释！

　　我为青裳不忿道：“凡事没有因就没有果，如果不是你们让她去九十九重山水，她也不会死。弄了半天，你们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其实我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妖族本就实力不济，偏生在仙魔两族之间摇摆不定，现在是抱紧了魔族的大腿，但总归有一天是要被蚕食的。

　　姑苏不再言语，喝了几口茶便走了。其实我还不清楚他来我这里是干什么的，督促我好好研习诛神阵？

　　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无论我怎么努力，手腕上的符咒都没有动静，要不是心有所感，我都以为这图案是纹上去的了。

　　最终我决定还是出门走走。

　　出……这个宫殿走走。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敌不动我不动。

　　逛至一处行宫，门前栽了一株巨大的菩提树。

　　菩提树，佛门圣物，怎么会栽在妖界这种与它格格不入的地方？

　　我又朝行宫迈了一步，一道故人的气息传来。

　　只见那菩提树绿叶悠悠，冒出一道青色的烟气，眨眼便在我面前凝成了一个人影。

　　我诧异地看着，不由惊呼出声：“青裳？”怪不得这气息那么熟悉。

　　那虚幻的人影听到我的声音，缓缓向我走来，却似乎看不到我，双眼茫然。

　　她道：“我听到你的声音了，能看到我，想必你我也是有缘之人。我叫青裳，是妖族的公主，我天资出众，修为过人。现在，我死了。这是我最后一道灵念……”

　　我看着她空洞的双眼，酸涩之感涌上心头。

　　她继续说道：“我是因为他才死的……你如果认识仙界的溯合，就请同他说，叫他别恨我，也别恨他自己……我不是个好人，不配当他的弟子，也不值得他喜欢……”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很想同她说。

　　我曾经也觉得自己配不上傅长歌。

　　死过一次才明白，这世上没有值不值得，只有你愿不愿意。

　　“还有……”她的影子越来越淡了，似乎要抓住最后这一刻多说些话，“如果你不是皇族之人……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给你一个忠告……离开皇宫，离开殷墟，越远越好。这里的人，全都是没有感情的，他们迟早……会害了你……这最后一道灵念，我本来是留给他的。可是想了想，算了吧，何必徒增感伤……”

　　不知何处吹来的风眯了双眼，菩提树枝条抖动，落下几片叶子，青裳的最后一缕灵念，就这样消散在了风中。

　　“青裳……”我默念着，“你和溯合……究竟发生了什么……”

　　边想边走，远处却传来踢踏的行走声，一听就知道张扬的很。

　　我向那头看去，居然是香香。她现在可算是能耐了，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全都俯首帖耳，恭恭敬敬的。

　　我还没来得及躲，她便柳眉一竖，伸出娇颤颤的指尖来，对着我惊声道：“姜离？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