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苏怎

23、二十三、长生

　　傅长歌还是向前走着，似没有察觉一般。我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来，拉了拉他的衣袖：“长歌，那个人……是不是在叫你？”

　　他便亦停下了脚步，只是没有回头。倒是那个女子策马绕到我们身前，利落地翻身下马，看了看傅长歌，又看了看我。

　　我心想着，在这个所有人都穿着怪异的节日里，嗯……女将军，似乎是最不起眼最不奇怪的了，不过她骑得倒是一匹好马，这个人来头不小啊。

　　见她不说话，傅长歌也不言语，我略一想，犹疑地问她：“你认识长歌？”

　　“长歌？”她一愣，才反应过来是谁，含着略带复杂的眼神摇了摇头，“不……算不上。”

　　长歌还是不说话，我深吸一口气，看来，只有我这个准傅夫人出马了，我便问道：“那……你有事？”

　　“我……”女将军欲言又止。

　　我猜道：“难道你是想和长歌单独聊？”

　　“你是？”她的目光终于飘向了我这边。

　　我轻咳几声，装作轻描淡写实则略有得意道：“我叫姜离，”顿了顿，重重道，“马上就是长歌的妻子啦。”

　　“你们……”女将军看上去有些吃惊。

　　不过这个人也真是，好像很喜欢这种“我就不说完你猜我接下去要说什么”的说话方式？

　　那我就猜呗。

　　我马上抱紧了傅长歌的胳膊，笑嘻嘻道：“我们很好。”

　　“我……”

　　“你是说要祝福我们？谢谢啦。”

　　“不……”

　　“不好意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女将军闭嘴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为了防止我再插嘴，便飞快说道：“你也是神君？”

　　“神君？”我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心里想我就是个妖族，哪是什么神君啊，刚想说话，一直不曾开口的傅长歌终于答道：“不是。”

　　我也点头附和，斩钉截铁道：“对，不是。”刚说完，傅长歌便拉着我走了。离远了十几步，我一回头，见那女将军还站在原处，怔怔地看着我们。

　　我绞尽脑汁想了想，问傅长歌道：“那个女的难道喜欢你？否则为何那么依依不舍的样子？”

　　傅长歌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别多想，一面之缘罢了。”

　　虽说是一面之缘，可隔天，这位女将军居然找到了我们住的院落来。

　　不过再见她，她的打扮却是有了些变化，不再穿着一身戎装，转而换了一件十分干练的藏青色劲装，倒不似一般女子那样涂脂抹粉，确实是值得人多看两眼。

　　我开了门，她也不拖泥带水，径直问道：“请问神君在吗？”

　　我皱了皱眉：“跟你说了，我们都不是什么神君。”

　　那女子抿了抿嘴，终于改口道：“你们是……修道之人？”

　　我知晓凡人界也存有修仙修魔的门派，这样说来，修道之人这个称呼好像也不错，便点了点头。

　　“那……不知那一位……如何称呼？”女子小心翼翼问道，后似是想到什么，立刻补充道，“我叫戚页。”

　　“戚页姑娘……”我点点头，觉得自己还是要热情一些，便侧了侧身子，将她请进屋中，回答她道，“你是说长歌？”我寻思着傅长歌那个年纪，比这个小姑娘要大不知道多少辈分吧，于是很诚实地建议她道，“他姓傅，你可以叫他……傅老祖。”

　　“啊？”

　　我一本正紧回答的话，没想到换来她一脸茫然。

　　于是我牵着她到屋中椅子上坐下，补充道：“或者你喜欢叫他傅祖宗、傅爷爷什么的，我也无所谓。”

　　过了半晌她大概才想明白，不怎么好意思地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才道：“我……还是叫他傅公子吧。”

　　我耸耸肩，为自己的建议没有被采纳而感到略有遗憾，边为自己斟茶边道：“你昨天那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是真的有事吧？”

　　“是。”她终于不犹豫了，“我是有些事想请教傅公子。”

　　我喝了口茶，回道：“那你恐怕要等一等了，今早我还同他说想吃糖葫芦，他还说要给我做来着……你不如问问我，兴许我也能回答你。”

　　戚页愣愣道：“傅公子待你真好。你们修道者对待伴侣……都是这么贴心的吗？”

　　我想了想，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青裳和溯合，浑身抖了抖，不确定道：“大概……也许……也不一定？”

　　“那……你真幸运。”戚页的目光似带了些羡慕。

　　我垂下头，默默道：“其实你看到我们这么安宁，也是付出了很多努力的。而且……”这种不稳定的安宁，指不定哪天就会被人破坏了。

　　“嗯！”戚页的眼睛里居然开始泛星星了，好似特崇拜我们一样，“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劳而获的。”她又突然沮丧起来，低下了头，闷闷道，“可是我的父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听信了那个国师的谗言，说这世上有长生不老之药，我怎么反对都没有用，每年他都会花大量的财力在这个上面。虽说我国崇尚寻仙问道，但是这样毫无根据地求长生……我真是害怕。”

　　她猛然抬起头，眼神里那种认真、执着、担忧，竟让我也为之一震。

　　她突然嘲讽着说道：“长生不老？我从来都不稀罕。”

　　我不由对这个小姑娘刮目相看，年纪轻轻，居然看事情看得这么透彻！

　　“姜离姑娘。”

　　听见她唤我的名字，我便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你说，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之人吗？”

　　不老我倒是不知道，至于长生……

　　我问：“什么是长生？如果活了几百年几千年不死，只要不出意外，就不会死，算不算长生？”

　　“几千年……”戚页似乎是被吓到了，大概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么长久的岁月，“这样的长生，若无人相伴，岂不寂寞？”她摇了摇头，“我宁可做凡人。”

　　我不由点头：“你说的不无道理。不过一旦活的久了，自然不在乎时光流逝，你就说我，我也得很仔细很仔细地想，才能想起我今年多大。”

　　至于孤独寂寞……我想了想三界纠葛了上万年的纷争……那些人，大概是不会感觉寂寞的吧。

　　“听你的意思，这种道法，是真的存在的？那每年来沧州的那么多所谓的修道者，我父皇供奉在宫中的那些个修士，难道都是如二位这般的人？可我看，你们和他们却又不像是一路人。那些修士好名利，喜荣华，可是看二位，住陋室而毫不介怀……”

　　等等……陋室？

　　我连忙接话道：“其实吧，钱财这种东西，我觉着也是多多益善。”我掰着手指道，“你想啊，有了钱，我可以买梅花糕、桂花糕、臭豆腐、烤鱼……”

　　“不是……姜离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戚页一脸哭笑不得。

　　我浅浅一笑：“戚页姑娘你看，我可以买我想买的东西，别人也可以买他们想买的东西，官位、宅邸、仆从死士，甚至是他人的性命，你说，诱不诱人？如果你同我说，我心心念念的一样东西可以用钱就买到，无论多大代价，让我去偷去抢去骗，或许我也是会做的。别人在意的东西而我不在意，这并不意味着我就高尚了。”诶？我好像在自黑？

　　戚页缓缓敛下眸子，低声说道：“是，听君一席话，似有顿悟。”

　　我开心道：“无碍无碍，能帮到你，我也很高兴。”

　　“还有……昨夜听姑娘说，你同傅公子……是要成亲了？”

　　我一拍大腿：“戚页姑娘你出现的正是时候，我正愁找不到见证人……”

　　她好奇道：“你们修道者成亲，还讲究我们凡间的规矩？”

　　我不太好意思道：“其实长歌不知道，是我比较想走这个形式。我就琢磨着，寻个良辰吉日，我们来拜一拜天地……戚页姑娘，不知能不能请你来当我们的见证人？”我使劲睁大了眼睛、用自认为最真诚的目光看着她。

　　戚页为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未免太冷清了吧。我们这边成亲，可都是要闹洞房的，哪里见过一对像你们这样……儿戏的……”

　　儿戏！居然说我的苦思冥想是儿戏！

　　于是我只能强撑道：“我们……修行之人……与众不同……”

　　“这样吧！”戚页从椅子上站起身，笑吟吟道，“如今我也算是交了你这么个朋友，你们的事，就交给我来办吧，毕竟我是一国公主，在这个地方熟人也多，必不会让你们失望。”

　　啊，原来是公主！这身份立刻就不一样了。我暗戳戳地想，想我们那边妖界的公主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不说青裳，甚至于香香，虽说是突然飞上的枝头，但那尾巴也足以翘到天上去了，而我面前这个人界公主一点架子都没有，还虚心来问我问题……

　　于是我感激道：“公主殿下，您真是太平易近人了。”

　　院子里响起了大门开合的声音，傅长歌拎着一个纸袋子向我走来。他似乎并不意外戚页会出现在这里。

　　“在聊什么？”他走到我身边，从袋子里拿出一串糖葫芦喂到我嘴中。

　　我狠狠咬了一口，不好意思地捂着脸偷偷看他，小声道：“在聊……我们的终生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