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苏怎

20、二十、余生

　　诛神阵消失无踪，九十九重山水更加脆弱，饶是所有弟子凝聚一心，却仍旧在妖魔两族的攻势下溃不成军。原本灵气充裕的修行圣地更是生机全无，后人评说，万年之内，九十九重山水将寸草不生，何等罪孽。

　　妖魔两界的联合更是让仙界措手不及，不得不说那魔界大皇子真算是打了个好仗。

　　傅敛那日在天芜峰本就透支了所剩不多的灵力，加之体内跗骨钉未曾完全拔除，救下姜离之后便没了知觉。然而再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跌到了凡界。

　　渝州城。

　　这个地方，如此熟悉……

　　他跌跌撞撞摸到温宅，外头有人叫住他，还是个小孩，推着个车。等他走了，傅敛才推开温家大门。他靠着屋子墙头坐下，又想到在天芜峰上的那一晚，姜离坐在他身边，抓着他的手。

　　她的手心冒了很多汗。

　　看着她的眼睛，他仿佛又回到了数十万年前的岁月，漫长寂静。

　　他轻咳几声，从地上支起身，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透亮的瓷瓶，大拇指轻轻一翻，盖子应声落地，点点青绿色的光芒从瓶中慢慢透出，如萤火虫般渐渐聚集在床榻上，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来。

　　傅敛半跪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直到那萤火缓缓微弱，床上人的容貌缓缓清晰。

　　床上的少女双目紧闭，苍白的面色下透着一股极其不自然的红，左手腕处浮现出一道复杂如火焰般的符纹。

　　傅敛伸手拨了拨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又轻轻执起她的一只手，双手覆住她的手心手背，声音浅淡：“阿离……”他的话音有些微颤抖，“下次不要再做傻事了……”

　　床上的少女一动不动，无知无觉。

　　傅敛还是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他闭了眼，握着姜离的双手发出微微光芒，黑暗的屋中，只有灵力发出的光在二人周身流转。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度过了整个夜晚。

　　第二日晨，小十又来门外寻他。

　　傅敛记得，十几万年前，渝州城还不是渝州城。他记得那个时候，这里还是一处荒僻的小乡村。他重伤流落至此，受凡人搭救，在这里养了几年伤。

　　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沧海桑田，物非人非。

　　到渝州城的第一年除夕，雪悠悠飘，他一个人在街上走着，满身皑皑。

　　神界没有这般热闹，所有人各司其职，他当年也没有性子管那么多。他只是喜欢在一边静静地看着，看着姜离伏案思索的模样，看着她同东皇族人训话的模样，看着她在软塌上安卧的模样，看着她嫌弃神界食物不好吃耍性子的模样……

　　一切如若昨天，又如若过了很多很多年。

　　“长歌！”身后突然传来少女满含笑意的呼喊。

　　他顿了脚步，侧头看向身后。

　　一名长发挽起、一身大红棉袄的十七八岁的少女正笑意奄奄地向街对面一名半蹲在地上正准备点了烟火的少年高高招手。

　　她兴冲冲地朝那少年跑去，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烟火，满是自得地看着少年。少年眼中俱是无奈与宠溺。

　　少女看着在她面前站起身的少年，抱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胸口羞怯道：“说好了，过了年初，你可就要向我爹提亲去。”

　　少年俯身亲亲少女的额头，低低道：“我此生非你不娶。”

　　傅敛只觉心口一阵刺痛，血腥味涌上喉间。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般期盼自己只是一个凡人。

　　他走回温府。

　　刚要推开卧室的门，他突然顿住了脚步，手抵在门上，眼睛盯着前方，像是要把门盯穿一个洞来。

　　忽然间，他颓然滑落在地，头靠在门上，闭了双眼，双手跌落在冰冷的地面。

　　雪还在纷纷扰扰从天而落，落满他的衣衫、肩头、手心、眉睫。

　　他一动不动地靠着。

　　卧室内的床榻上，少女仍然静静地躺着，一如最初的样子，双眼紧闭，面目苍白。

　　傅敛在渝州城一待就是数十年，白天，他去小十家中帮忙，夜晚，他便在姜离床边为她度修为疗伤。

　　日复一日，未曾变更。

　　来渝州城几年后，小十挠着头不好意思地说他有了心上人。

　　小十已经二十多岁了，家里人都催着他赶快讨媳妇儿。

　　他暗地里同傅敛说：“巷口那个小芳……人可好了，长得漂亮，心地又好，又温柔，还烧的一手好菜……我要是能娶到她我就……唉，她能看上我吗……一个卖糖葫芦的……”他又问傅敛，“这么多年了，都没见你回过老家，你不想你媳妇儿啊？”

　　傅敛道：“想，但是又不敢想。”

　　小十以为他是怕媳妇儿跟别人跑了，或者是嫌弃他的相貌，不由安慰道：“你放心，你这么好的人，你媳妇儿一定也正挂念你呢。”

　　又过了几年，小十同小芳成亲了。大喜那天，他们二人端着酒杯走道傅敛身边，小十敬他道：“傅大哥，这几年多谢你的帮忙。”他转头对小芳柔声说，“傅大哥这些年帮了我不少，我们一起敬他一杯。”

　　小十看着傅敛，眼里是掩不住的新婚的喜悦：“也希望傅大哥早日同嫂子团聚。”

　　傅敛将酒一饮而尽，勾起嘴角道：“愿二位百年好合。”

　　又二年，小十同小芳有了个男孩儿，孩子乖巧懂事，继承了父亲的手艺，唤傅敛一声伯伯。

　　傅敛变出几缕白发来，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只是仍戴着木头面具，令人看不见神情。

　　小十四五十岁，孩子也有了喜欢的姑娘，同他父亲一样，每日推着车上街，走到心仪的姑娘家门前，偷偷在院门口放上几束新采的花。

　　小十老了，身上的毛病多了起来，不再做糖葫芦了，每日只是出来散散步，晒晒太阳，偶尔走到温府，同傅敛聊聊天，看看这个和他一样满头白发、孤身一人的男子。

　　后来，小十死了，患了重病。

　　他去世前的一个晚上，同坐在床边泪眼婆娑的妻子说：“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我总觉得傅大哥不是一般人。他说他妻子在等他，难道等了他一辈子？你知道吗，遇见傅大哥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这天之上更为瑰丽多彩的世界，还有飞来飞去的神仙……不似人间……”他嘱咐道，“小芳，你以后……多去看看傅大哥。”

　　小芳听了他的话，再去温府之时，却发现大门被重新贴上了封条，门外荒草丛生，似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凡人一生，神仙一瞬。

　　生老病死，一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