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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渝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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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十是在冬至的雨夜见到的那个男人。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风很大,天气格外的冷。
他的家在渝州城北的一条破旧的小巷子里。在渝州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这种巷子的存在寥寥无几,小十差不多是整个渝州城混迹在最底层的那群人了。
但小十同时又是一个很努力的小伙子。
他家做的是糖果生意,每天就推个小车上街,这走走那晃晃。这个小推车,推起来那声音哐哐哐的,据说还是他的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一直传承到了他这一代。
他记得那天晚上,大雨下得突然,他匆匆忙忙推着车赶回家,就在沿途必经的昌元道上、早就废弃的温家宅邸大门外,看见了那个男子。
偌大的昌元道,只有温府这一座宅邸,数十年前,这里还是渝州城数一数二的大道,门庭若市。而温家更是渝州城少有的大户,只是自打十几年前温府家主因欺君之罪累全族被抄满门而没落,昌元道便没了往日生气,温府更是煞气森森,反倒成了整座渝州城无人敢提的禁忌。
天色阴沉,那个人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一身黑衣沐浴在风雨之中。他衣着单薄,却似乎感觉不到寒冷,目光直视着面前紧闭的铁门。
小十忍不住走上前去,好意提醒道:“这位公子,这宅邸都荒废好多年了,坊间传闻这里头充斥了温家的厉鬼,您还是莫要靠近的好。”
那男子微怔片刻,转头看向小十,向他轻轻颔首:“多谢。”
小十看清了男子的面目,不由惊呼一声——这身形颀长的男子面目竟有大半被毁,似是被烈火灼烧而至,此时再看他的衣衫,亦是有诸多被火灼烧的痕迹,破败异常,想必是家中遭逢变故,流落至此。而另一半未被烧毁的面容则是俊美异常,瞳孔幽深如夜。
片刻后他发觉不妥,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一丝怜悯地对男子说道:“你是乡下过来的吧?这温家早在十几年前便没落了,你若是来投靠亲戚的,怕是要失望而归。像我们这种无权无势的人在这渝州城可不好混。我劝你一句,这城里多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无依无靠,不若早早回家吧。”
那男子又是微微一点头道:“多谢。”
语罢,他便背向小十走远了。
小十扶着手推车,看着男子远去的背影萧瑟而孤独,无论是男子还是整条幽寂的昌元道,都与这奢靡的渝州城格格不入。
他不再多想,推着车往家中赶去。
第二日,大雨稍霁,小十照例推着车向大街上行去,经过昌元道时,却发现温府大门上贴的封条不见了,大门虚掩着,门外的石阶上青苔斑驳,一夜雨后显得格外幽绿。
小十忍不住推着车走上前,侧头向着院子里张望。
突然脚边被什么东西一碰,小十吓得连忙缩回腿,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只小狗从院子中透过门缝钻了出来,白色的毛上染着一块块黑色,脏兮兮的,那模样甚是可怜。
小十刚想弯下腰将那小狗抱起来,原本只露了一点缝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他慌慌张张抬起头,面前站着的是昨天夜里见到的男子。
他长大了嘴诧异道:“你你你……你怎么还在这里?”他探头看了看院子,“难道你打算住这儿了?”
男子还是昨天那一身衣服,一面俊美一面骇人,双眼直直看着小十,说道:“有什么问题吗?这个屋子没人住,我不能住吗?”
“不是……根本不是这个说法呀……”——这屋子不是晦气嘛。小十挠着头发,想说的却半天说不出来,“而且……这门上的封条可是皇家贴的,你这样贸然撕下来,万一今后出了什么问题……”
“如有人来,我搬走便可。”男子淡淡道,似不以为意。
小十支支吾吾了半天,发现面前这个人是个死脑筋,说不通,只得作罢,扶着手推车车柄好心道,“你刚来这镇上,没啥门路,要不就跟着我做糖葫芦?别看我这小本生意,但怎么着也能在这儿生存下去。这渝州城里的人非富即贵,说不定碰上个一掷千金的,这一年都不用愁了。”
话一说完,他便满怀期待地看着男子。
男子的眼神穿过半开的院门,落到小十身前的推车上,天刚亮,还没运上街,车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糖葫芦。
他又看了一眼小十,沉默片刻,抿嘴点了点头。
小十觉得这个男子似乎很是腼腆,心里估摸着是因为外貌而有些自卑,上前拍拍他的肩,这才发现男子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道:“这样吧——虽然有点伤人——今后,你最好寻个面具来,若是上街,就将你脸那一半……遮一遮,免得……咳。”他没再说下去,昨晚可不就将他吓了一跳。
男子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点点头:“好。”
小十明白了,这个人不仅腼腆,还寡言。
“那个什么……你叫我小十就可以了,我家就在昌元道转过去三条街的无名巷里——那里面,像我们这样的人多的是。其实吧,你与其住在这温府惹人耳目,不如搬到我那边……咳,还有,你既然跟着我干,我也断断不会少了你。往后有我小十一口饭,就有你……呃,你叫什么?”
“傅敛。”男子适时答道。
“……就有你傅敛一口汤喝!”小十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
傅敛还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言语。
“唉,随你吧。”小十拿他没办法,摇了摇头,又道,“我现在要把车推到街上。要不这样吧,你去城南郊外那座山上摘点果子,或者去集市上转转,看看有没有新鲜水果的……”他从怀里掏出钱袋,拿了半吊铜钱递到傅敛手中。
傅敛垂眸看着手心里的钱币,点了点头:“好。”
然而等小十傍晚推了车再经过昌元道温府外时,温府大门却还是那个开合的角度,半分没有变过,小十咬咬牙,哎嘛,这人看着腼腆,可别拿了银子就跑,坑我们这些个老实人啊。
他匆匆推门进了温家宅院,没想到一进门,就立刻被堆着的满满一院子各种各样的果子吸引了目光。
小十稍稍比划了下,发现果堆居然还比自己高出那么点,惊讶地张大了嘴,直围着这堆果子打转。这其中,山楂最多,其余的则是什么苹果梨之类的,让小十心痛的是,这么多水果一股脑儿堆在这地上,底层的水果恐怕早就被压烂了。
这时候傅敛刚好从屋中走出来,他的脸上果然覆了一张木头面具,看着小十。
小十也不知该怎么跟他说,这么多水果总归是好的,还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法子弄来的,本着做个好领导者的愿望,他颇为语重心长道:“那个……傅兄弟啊,其实这么多水果,一天也卖不完,到时候不新鲜了,还是浪费……”
傅敛道:“无妨,你拣好的卖。”
小十纳闷儿了,你们乡下人,难道都是因为见惯了果蔬才这么大手大脚?
反正之后他再也不敢让傅敛去买水果了,而是让他帮着自己卖糖葫芦。其实这全渝州城卖糖葫芦的也不只他们一家,不过好歹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在这市面上还是有些竞争力的,当然,不能同那些个开了好几处分店的比。
傅敛就往街边那么一站,这可好了,没人敢在他们家买糖葫芦了。
得,小十心道,好不容易找了个帮手,看来,只能教他怎么做糖葫芦了。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小十问他:“你就没有想过回家一趟?”
傅敛不答。
又过了几年,小十二十出头,傅敛脸上仍旧带着木头面具。
小十遇上了无名巷口的一户人家的姑娘,整天拿着糖葫芦去刷好感度。有时候他看看孑然一人的傅敛,好奇问道:“你多大了,怎么还不急着讨媳妇儿?”
傅敛的声音透出一丝笑意:“她在家里等着我。”
小十恍然大悟:“你是想着在城里多赚点钱,衣锦还乡啊?”这样想着,他越发觉得可能,边点头边自得道,“咱们糖葫芦这个手艺可不是盖的,你就看我,靠着糖葫芦发家致富,虽然混的……额……但是你看巷口那个小芳,不马上就快是哥哥我的人了吗!”
傅敛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他默默靠在温府大门的门框边,看着昌元道尽头日光一点点消散,恍惚之间,思绪又回到几年前的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