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苏怎

18、十八、寂灭

　　龙天见了我手中的瓶子，紧张道：“你别乱来，这种强行增进修为的丹药吃了恐怕得不偿失，你……你小心受反噬！”

　　我将瓶盖打开，盯着其中十枚黑色的丹药，心想，长歌，当初你给我的东西，如今我也要用来帮你了。

　　我仰头将丹药尽数倒入口中。

　　“你这样吃迟早爆体而亡！”

　　龙天还在外头叫喊着，我原来怎么没发现他其实这么吵。

　　丹药入口，在喉头融化，冲淡了残留的血腥味，心口的疼痛似乎也缓解了一些。

　　我盘膝在阵眼边坐下，只觉体内蓦然涌出一道极为强大的灵力，自身的修为节节攀升。

　　我抬手，按照脑海中的指示打出一个法诀，双手慢慢按上阵眼。

　　一瞬间，笼罩着九十九重山水的金色光罩尽数消失，山下的妖族与魔族发现了这一点，纷纷拥着上山。

　　龙天冲我大喊：“你疯了！”

　　我不理会他，又向阵眼打出了一道诀。主峰顶的天空轰隆隆响起了剧烈的雷声，龙天抬头向上看，金光消失之处，突然聚起了大量的黑气，这些黑气代替了那些金芒，弥散笼罩了整个山门，就连其余九座山峰上的阵基也都转为了黑色，霎时间，九十九重山水便显得极为阴森可怖。

　　山下的人见了自是大喜，以为诛神阵出了问题，然而他们未曾发觉的是，成千上万把由黑气凝练成的剑飞快穿梭于黑气之中，只是片刻，那些掉以轻心的来敌便被轻易诛杀。

　　我掌控着阵眼，自然知晓这整个山门发生的事。不由回想起最初进山门前青裳的话：诛神阵，退可守山门万世安宁，进可杀天下邪魔妖道。

　　但是我对这些人一点都不在意。

　　我转过头看向天芜峰。

　　现下我修为大增，天芜峰上的一切自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黑衣凛凛，一如初见。

　　他看着我，嘴唇微动，旋即我的耳边响起了他的声音。

　　“阿离，停下！”

　　我想回他，只是刚一张嘴，便有什么从嘴角流下，我低头看了看，一滴滴鲜血滴落在我的身前。

　　傅长歌神情微动，夜色下，他亦猛然咳出一口血来。我盯着他的指尖，一滴滴血顺着十指滑落。我想起来那天夜里他满身鲜血，此刻支撑两处阵基，一定是旧伤复发。还说什么有办法，这就是他的办法？

　　“阿离……”他的声音已经染上了一丝恳求，“快停手。”

　　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只是这一件事，我一定要坚持。

　　他还在不断向阵基中注入灵力，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隔着重重山峰与黑色的剑气。

　　他的声音传来，微微颤抖：“我让你相信我，你却总是这样固执。”

　　姜离，你总是这样固执。

　　我一怔，觉得这句话十分熟悉，就像昨天才刚刚听过一般。

　　我回望着他，忍不住说道：“我只是不愿让你一个人面对。”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一旁另一座山峰。奇怪的是，黑气掩盖之中，一个人影倏忽出现在阵基之上。

　　我一眼便认出了他。

　　红瞳如焰，正沉沉看着我。

　　体内灼烧之感更为强烈，一道气息在我的五脏六腑之间横冲直撞，像是要焚化我所有的筋脉。

　　喉头又是一甜，腥甜的气味在嘴中弥漫。我不动声色地咽下。

　　他挑了挑眉，向天芜峰飞身而去，腰间长剑泛着刺眼而冷冽的光。

　　他是以为傅长歌此刻无暇顾及其他？

　　龙天站在我身边，紧张地看着我：“喂，你没事吧？你吐了好多血。”

　　废话。

　　我真想白他一眼。只是这眼没白成，又是一口血喷在了阵眼上。面前的阵眼居然微微一滞，鲜血在表面流出了一道诡异的花纹。

　　我盯着那几条血线，龙天惊声道：“你……你的手！”

　　我看着自己悬在阵眼上空的双臂，未察觉间，居然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头部和丹田皆传来阵阵钝痛，大概是刚才那一把丹药的反噬发作了。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吧。

　　眼前不知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血色，我看了看山下抵御黑剑的妖魔两族，又看了看越来越逼近傅长歌的贺疏。

　　心里蓦的涌上一阵无法抑制的杀意。

　　贺疏……

　　你要杀我，我便杀你。

　　你要杀他，我更是要杀你。

　　双手飞快弹出一道诀，打在阵眼上，鲜红的血液流动得越来越快，转眼便成了另一幅图案。

　　普通的黑剑拦不住你，那么，这样呢？

　　诛神阵本身便是天地间一大杀阵，可攻可守，而现在，所有分散在山门的黑气全部聚集在了天芜峰顶，形成了一把巨剑。

　　剑柄顶天，剑尖指地，天幕中惊雷轰鸣，数道剑光乍现穿行。

　　龙天道：“你又在做什么？山门没有诛神阵怎么抵御外敌？”

　　我轻哼一声，终于注意到了他，大概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了，他不由后退一步。

　　山门弟子的死活关我什么事。

　　我复看着天空中悬着的巨剑，双手向着阵眼一按，那黑剑也直直斩下，向着贺疏而去。

　　这把剑凝练了诛神阵全部的杀气，饶是贺疏有所防备，也必难以躲开这一击。

　　贺疏身形不乱，就在剑刃即将斩断他的天灵盖之时，他突然扭过头来，居然冲着我笑了，那样子似乎在说：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我动了动嘴，对着他无声道：“那就同归于尽吧。”

　　巨剑当头斩下，天芜峰卷起一阵烟尘，黑雾散去，峰顶一切生机荡然无存。

　　贺疏身死的那一刻，就像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走，我的双手搭在阵眼上，火焰已经从双手燃烧到了肩头。

　　我看向傅长歌所在的方向，他已经不在原处。

　　山下的攻击依然在继续，阵眼停止了运转，所有的黑雾全部散去，诛神阵亦消失无踪。

　　感觉到了灵力传输的中断，主峰盘膝坐着的弟子纷纷站起身四下环顾。

　　龙天指着我，复杂地说道：“你……你不会是要自焚以谢罪吧？”

　　我叹一口气：“谢谢，把那个‘自’和‘谢罪’去掉就行。”

　　“那个……虽然你破坏了诛神阵，但我龙天还是服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转过头看着他，低下头说道：“你不用知道我的名字了，如果我死了之后剩下一团灰，你就把它们随便扫扫，如果什么都不剩……那更不用费事了。”

　　“喂你……”龙天忍不住道，“不要这么自暴自弃啊。”

　　我茫然地看着他：“或者你认为我还能活下去？”

　　龙天沉默了。

　　看吧，他无话可说了。

　　我看了看天空，想着既然自己都快死了，能找个人聊聊天也是好的。我感觉全身都十分灼热，火焰肆虐了我全身的经脉，大概很快就要烧灼我的心脏了。

　　我没有发现，自己双手下的阵眼也正在一点点融化，上头的血液居然没有蒸发，正连带着阵眼一起融入我的血肉之中。

　　火焰从我的身体开始，逐渐蔓延到周围的地面，也不熄灭，只是那么烧着。

　　“阿离。”

　　熟悉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却不敢转过身，大声道：“你不要过来。”我抬起手捂住脸，眼泪盈满眼眶，却又在瞬间消散。我声音哽咽，“你不要过来……别过来……”

　　“姜离。”他喊了我的名字，声音从原来的慌乱变成了冷静，“你又要在我面前消失一次吗？”

　　“不，不是的。”我背对着他，急忙辩解。

　　“那就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也看看我。”他的声音又温柔起来，带着一种如同催眠一般的魔力。

　　我不由怔怔放下双手，慢慢转过头。

　　火海中，他正一步步向我走来。

　　他没有用术法遮挡火焰，黑色的衣摆已经沾上了烈火，红的刺目。

　　我连忙叫住他：“长歌，你不要过来！”

　　他只是看着我，脚步不停，用一种十分残忍的语气说道：“姜离，现在你了解我的感受了吗？”

　　我双手撑在地上，神色戚戚地望着他，带着哭腔：“你不能怪我的，你怎么能怪我……”

　　傅长歌的眉目柔软下来，眼里闪着细碎的光，美得令人窒息。

　　他终于走到了我面前，跪下身来，双手紧紧环抱着我，我却忍不住想推开他：“你别靠太近了，小心火……而且，我这个样子……太丑了……”说到最后，我几乎不敢看他。

　　“没关系。”他温柔地安抚，抬手抚上我的脸颊。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上、身上全是血迹。我哆嗦地扑到他怀中：“你的伤一直都没有好是吗？我都这样了，你什么时候把你的事全都告诉我，我也不会乱说，我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傅长歌将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他的声音低沉：“阿离，你怎么能一心求死。你记住，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是。”我笑了，再往他的胸膛里凑了凑，“我要陪着你千年万年……你说的。”我抬头看他。

　　他的衣衫燃着火焰，此刻也同我一样被烈火包围。

　　“长歌……”我痴痴地看着他，想伸手碰碰他的脸，“如果我能活下去……”

　　我终究没有将话说完。

　　我一直觉得自己平凡普通，既没有别人的天赋，也没有别人的机遇，大概我这一生，只是“遇见他”，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运气。

　　不过已经足够了。
　　除了“遇见他”，其他事都不足为道。

　　恍惚之中，我仿佛觉得他正紧紧抱着我，附在我耳边低低呢喃：“阿离，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想保护的不是九十九重山水，而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