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苏怎

17、十七、阵起

　　站在云头便依稀可见主峰上人影攒动，我寻了处带火光的空地落下，周围弟子们群聚在一起，皆是整装待发的模样，手持长剑，眉目紧锁，无论属于哪个种族，在这一刻，他们都只是为了九十九重山水而战。

　　我拨开重重人群向主殿走去，一路上，还听见有人在交谈着。

　　“你说山下的那一帮人现在一点动静也没有，到底是做何打算？”

　　“我可不知道。你不是魔族吗，你不想一想？”

　　“呵，我哪里知道，要说魔族，咱们山门的小师叔不也是魔族？”

　　“怎么，你担心咱们小师叔会临阵倒戈？”

　　见他们提到了傅长歌，我便不由停下了脚步，想仔细听听看。

　　“呵，毕竟这种事，咱们谁也不敢保证……”

　　“你知道不，听说这次山下魔族领头的是你们族的大皇子，和小师叔关系匪浅啊。”

　　“你是怀疑他们会里应外合？”

　　“嗯？”

　　“不可能。”那魔族却像是嘲讽一般地肯定道，“小师叔同大皇子向来关系不和，魔界人尽皆知。”

　　“哎，那你知道小师叔为什么要来九十九重山水？留在魔界不是对他更有利？”

　　“那你说溯合师伯为什么要来山门，我估计是一样的道理。”

　　“哦……”另一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忍不住笑了笑，没有留意身前的人全都散开了去，迎头便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我的笑立刻僵在了脸上，愣愣抬手摸了摸额头，当先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的衣襟，边上绣着暗色的花纹。

　　我稍稍抬了头，便看见他如曜石般璨然的黑眸直直盯着我。

　　“你来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轻声说道。

　　我偷偷看了看周围盯着我们的人，心道这是我该说得才对。你不仅来了，还来得这么大张旗鼓……

　　我露出笑容，也毫不避讳地回望他，认真说道：“是，我来了，我还想一直站在你身边。”说完这句话，我的脸微微发烫，却仍是不躲不闪地看他，心里已经在疯狂咆哮了，我说出来了，我终于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了。

　　好害羞啊……

　　傅长歌突然俯下身来，轻轻执起了我的手，附在我耳边道：“千千万万年，你一直在我身边。”

　　想必我的耳根一定也红了……

　　这个人，说情话也这么好听，还不脸红。

　　他的眼神忽然幽寂，低声说道：“但是今夜，你好好待在这里，我不希望你有事。”他拍了拍我的手，不等我反应便要转身离开。

　　我紧紧抓着他的手，急切道：“可是贺疏，贺疏不在山上……诛神阵开不了。”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我知道，我有办法，你放心，相信我。”

　　面对这短促的四句话，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眼看着他匆匆走远。

　　九十九重山水发生这样的事，大概他心里也很是烦乱吧。可是他有什么办法？他要怎么做？

　　据我所知，诛神阵每一处阵基的开启都需要极大的灵力，就算是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同时开启多处阵基，更何况如今的诛神阵还欠缺最重要的阵眼。

　　溯合不在，贺疏不在，九十九重山水该如何渡过这一关？

　　我并不是怀疑他，我只是担心……

　　就在这一刻，主殿前传出了龙天的声音，他似乎是运用了某种术法，这一刻，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九十九重山水主峰。

　　“所有人，盘膝坐下，将灵力输入到你们身下的阵法中！”

　　他这么一说，我才低头向下看，脚下的地面上画着一道道复杂的图案，黑色与红色交错，十分诡异。

　　这时，山头上的人全都按照龙天的话坐下，齐齐将灵力注入地面，我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盘腿坐下。

　　一时间，地上的阵法发出耀眼的金光，向四周散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将山头上的众人笼罩其间。

　　更为神奇的是，随着光罩的形成，众人上空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流动的线，向着主殿前阵眼的位置流去，注入阵眼中心。

　　原本需要溯合来主持的阵眼被这一股股灵力推动，缓缓转动，不消片刻，一道金色的柱子从阵眼中发出，冲天而起，随着阵眼被启动，其余九座山峰中的阵基也齐齐震动，夜空中发出轰鸣之声，隐有雷电穿梭闪烁于云层之间。

　　顷刻，原本只是包围着主峰的光罩便扩大到了整个九十九重山水的范围，其上还浮动着同主峰地上的阵法一般的纹路。

　　这一道阵法，竟是将所有弟子的灵力聚于一处，借助某种形式而转化成了足够启动阵眼的力量。

　　傅长歌呢？

　　我探头向周围看去，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此时，那些阵基所在的山峰也都发出点点金芒，同主峰交相辉映。然而天芜峰与贺疏的那座山峰却寂然无声。

　　天芜峰我去过很多次，傅长歌没有招收任何弟子，这座山峰一直以来都是寂静的，人迹罕至。

　　至于贺疏……他的弟子或许正在为自己的师尊不见了而焦虑吧……

　　主峰的弟子这一刻都未曾察觉这两座山峰的异样，但由于这两处的阵基没有被激发，诛神阵看上去虽然成形，实际上却是外强中干。这其间少了任何一步都不行。

　　我正想着傅长歌口中所说的“办法”，眼见着那两座山峰迟迟未亮，而山下的喧嚣声渐渐传来，灯火在山脚妖魔两族的营寨中亮起，许是他们见到了山上的动静，再按捺不住，终于决定发起攻击。

　　九十九重山水的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这诛神阵上，诛神阵不灭，九十九重山水不亡。

　　但是山下的人似乎知道此刻诛神阵的漏洞在哪里，纷纷集结在一起向着贺疏那座山峰移去。

　　就在他们即将要通过这座山峰突破时，峰顶突然也亮起了同样的光，仔细看去，那金色中还夹杂着一丝血色。紧接着，天芜峰也亮起了相同的光。两座山峰之间，似乎由流光构成了一座联通的桥梁。

　　终于，诛神阵的最后一丝漏洞也被填补了。

　　天芜峰顶蓦然升起了一道比其余诛峰更为明亮的光柱，甚至快要超过了主峰。

　　我盯着从天芜峰升起的光柱，缓缓站起身。

　　透过层层光幕，似乎隐约可以见到其中有一个黑衣人影——这个身影，正如我初见他时，那隐在黑雾之中的轮廓，

　　难道说，他正以一己之力支撑着两座山峰的阵基？

　　我将所有灵力凝聚在双眼，运起术法，天芜峰顶的情况尽入眼帘。

　　原来他所说的办法就是这个？用自己的修为来换九十九重山水的安宁？

　　我不知道傅长歌有多厉害，但诛神阵好歹是上界真神所遗留，而自我从海底古镇的红塔光幕中得知诛神阵的一切，就对其更加敬畏。除非是那些足以飞升之人，三界之中，谁还有能力能完全操控这个大阵？

　　若是修为不足，阵法汲取的就是修行者的生命！

　　他是魔族，又何至于为九十九重山水做到这种地步！

　　而我却只能干站着，什么也做不了吗？

　　我向前走了几步，突然若有所觉，心头一抽，一股灼热的气息顺着心脉直冲四肢百骸。

　　我猛然想起来，贺疏之前说的给我三天时间，现在正过子夜，第三天已悄然逼近。

　　那么他呢？他在哪里？

　　贺疏想让我杀傅长歌，见我没有动静，他会自己动手吗？

　　而现在的傅长歌……

　　我匆匆向天芜峰顶看去，傅长歌现在所有的灵力都向着两处阵基输送，若是贺疏在这个时候发难，他又哪里会有多余的神念去注意？

　　似乎是印证了我的猜想，贺疏那座山峰上的光柱倏忽闪烁了一下，我的心也便跟着猛跳一下。

　　顷刻之间，那金色光柱中的血红之色猛然增多，我都觉得天芜峰上傅长歌的身影连带着也微微晃了晃，我的心哐哐直跳，又看一眼主峰正中阵眼发出的光芒，提脚向那中心直直走去。只是我一抬脚，心口便似乎被一道火焰钻入一般，剧烈地疼痛起来，就像在阻止我的行为。喉头一甜，我猛的吐出一口血，下一步差点没有踩稳，就要跌倒在地。

　　我用手背擦了擦唇角，又扭头回望了傅长歌一眼。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阻止贺疏。

　　我的脑海中迅速地闪过关于诛神阵的所有讯息，抿了抿唇，捂着心口一步步走到阵眼边。

　　龙天正守在那里，见到我讶异地起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着我嘴角的血迹说道：“你怎么了？怎么在这里？”

　　我没有理会他，满心只有光幕中的阵眼。

　　我伸出手，指尖刚刚碰到光幕，便见整个诛神阵似乎都闪烁了一下。龙天大惊，一把扯住我的手臂：“你在干什么？阵眼不可乱动！”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捂着心口又咳出一口血来，狠狠瞪他一眼：“别吵。”说出这两个字，连我自己都愣了一愣，我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等语气的话了，还是对着龙天？

　　只是无暇多想，我再次抬脚，整个人都沐浴在了光幕之中。

　　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抬头看了看，主峰上所有弟子的灵力都聚集于此，源源不断地注入阵眼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将灵气聚集在手中。

　　龙天在外头急急道：“喂，你可不要乱动！”

　　我冷声道：“再不动，诛神阵就完了。”

　　龙天不敢靠近光幕，生怕扰乱了诛神阵，只是道：“你究竟是谁？”

　　我将手缓缓触及阵眼：“我是傅长歌的人。”

　　这个身份似乎很有说服力，龙天不再说话了，只是看到我想要移动阵眼的时候，才怀疑道：“改动阵眼起码要千年修为，你若是没有把握这诛神阵可动不了！”

　　我手下的动作一顿，想了一想，看向龙天，他的眼神中透着戒备，似乎我一有异动便会冲进来阻止。

　　我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最初傅长歌给我的碧绿瓷瓶，盯着龙天的眼睛，重重道：“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