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苏怎

16、十六、长夜

　　那天晚上，山头的灯火亮了一整夜，我便也在院子外睁着眼坐了一整夜，从傍晚到黎明。

　　天亮之后，我站起身，腿软的差点又要摔倒。

　　我一步一步挪着向天芜峰走去。我总觉得，只要见到了那个人，所有的问题便都会解决。但我又不敢向往常一样立刻去见他，只是从这个山头一步步爬上了另一个山头。

　　我走到傅长歌院子里的时候，他正背对着我站在树下，却无端透出一丝寂寥，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千年万年。

　　我鼻子没来由地一酸，轻轻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背上。温热的身体如同寒夜的火种，驱走我心头的冷寂。

　　“长歌……”我开口唤他。

　　他低低应了一声。

　　“长歌……”我将脸埋在他的背上，紧紧闭上眼，“我觉得好累呀。”

　　“阿离，”他声音柔和，说话时背脊轻轻地颤动。我抬起头，将一只手慢慢抚上他的背，抚上他的长发，抚上他的脖颈。

　　“谢谢你……”我的声线亦有些颤动，“从我的家乡，到海底，到山门……谢谢你。”

　　他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的面容，看着我的双眼——如此认真而专注，透着焦虑的眼神。我不禁红了眼眶。

　　“发生什么事了，阿离？”他皱眉问我。

　　“没什么。”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垂了眸子，“只是想到现在，你还在我身边，我就特别高兴。”我再一次将头埋进了他的胸口，“我……我易容丹用完了，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不会觉得我很丑？”

　　“阿离……”

　　你不要叫我阿离了……你一叫我，我就想哭。

　　我深吸了口气，想着要换个话题，从他的怀中挣出，抬头问他：“昨天晚上，溯合师伯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说青裳……是真的吗？妖界不是同仙界交好吗，为什么会……”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了昨天晚上遇见的贺疏与魔族大皇子，贺疏一个妖族，怎么会那么有恃无恐地与魔族联系？

　　傅长歌转头看向远处的那一座山峰，轻声说道：“他们之间的事情，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这几天，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我心里想的却是，三天，我只剩下三天时间了……必须要想出办法来。

　　我没想到的是，傅长歌口中的大事竟就发生在这三天内。

　　那晚之后，九十九重山水便传起了各式各样的谣言。说什么青裳因爱生恨，爱不得而对溯合下了杀手，没想到没有成功，反而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有的说溯合仙君虽是下落不明，恐怕早就落入敌手，难逃一死；有的说溯合仙君回了仙界，因着这事儿，妖界同仙界的关系估计是得破裂了。

　　一日后，果然传来了原本投靠仙界的妖界倒戈，转而投向魔界的消息。

　　一时间，九十九重山水的所有仙族全都如坐针毡，生怕原本同自己交好的妖族会反咬一口，倒捅自己一刀。

　　人心惶惶。

　　傅长歌说，妖界的倒戈又哪里会是这件事引起的，他们投靠仙界原本就是一个阴谋。

　　而这个阴谋，是连绝大多数的妖族都被瞒在鼓里的，恐怕知道的也就只有殷墟的皇室了。青裳正是为了妖界而想要杀溯合，可能因为感情上的矛盾而在最后关头舍不得下手，溯合平时不会对青裳有所防备，一时疏忽中招，但终究修为强大，躲过一劫。

　　——嗯，我觉得自己这个猜想大概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看来，任你平时再亲再密的人，都有可能拔剑相向啊。

　　溯合失踪之后，九十九重山水就像失去了主心骨。我这才理解之前说的此地“内忧外患”是什么意思。

　　自老山主飞升，山主这个位置始终虚悬着，所有人都把溯合这个山门大师兄当成了依仗，大师兄消失，没有了支柱，九十九重山水形如散沙。

　　想到这里，我不由毛骨悚然。妖魔两界打得原来是这样一个算盘！

　　直到第二日夜，妖魔两界一并侵袭九十九重山水的时刻，山门弟子一直隐忍的不安终于完全爆发了。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识到诛神阵的光芒。

　　诛神阵九个阵基，一个阵眼，皆需有人把控，方可开启护山大阵。

　　这是上神遗留的阵法，威力自不必说，然而对修为的要求也很高。若是在平时，众人自然不惧，可是现在溯合不在，相当于没有了主持能掌控最核心的阵眼的人，更何况，这诛神阵阵眼的操控之法，似乎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然而众人不知道的是，其中一位本应掌控阵基的贺疏也必定不会如山门人所愿。

　　两名操控阵法者的消失，这诛神护山达阵无法启动，九十九重山水便如砧板之肉，任人宰割。

　　这一件事，我却不能说，不能对任何人说。

　　我甚至不敢去见傅长歌。

　　妖魔两族对九十九重山水的攻打还在继续。他们在山门下安营扎寨，小道两旁的房屋全都被他们占领，原本居住在那儿的人不知所踪。

　　诛神阵没有办法及时开启，山门内炸开了锅。

　　山脚下的妖族与魔族似乎并不着急，群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夜晚的九十九重山水失去了以往的平静，所有弟子聚在各山山巅，魔族和妖族犹豫着要不要放弃这个山门投向山下自己族人所在之处。

　　我坐在屋中无所适从，窗外的喧嚣声不住传来。突然院门被敲响，我心中咯噔了一下，其实心里幻想门外站着的是傅长歌，但一时间又害怕是他，害怕他疑问我。犹豫了半天，敲门声也响了半天。

　　“贺小弟，你在吗？”龙天的声音倏忽传进我的耳朵。我心头松了一口气，却又浮起一丝矛盾的失落，打开了门。

　　龙天一下子冲进来，伸开的双臂刚要碰到我的肩膀，在看到我的人后愣了一下，急急停住了。

　　他涨红了脸，盯着我道：“你……你是谁？”

　　糟糕！忘了易容丹失效了！

　　我连忙笑道：“贺之白不在，你有什么事，同我说也是一样。”

　　要在平时，龙天一定会调侃说呦这小子没看出来院子里还藏着个妹妹，但在这会儿，他只是匆匆问道：“贺师叔在哪儿，我师父说需要开启诛神阵。”

　　贺疏？

　　我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解释。

　　“我……我不知道。”我有点心虚，“我一直没有见到他。”

　　这个时候，贺疏说不定已经和那大皇子一道回到山下那一帮妖魔两族中了吧。

　　龙天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贺师叔居然不在山门？”

　　眼看着他转身就要离开，我却不由叫住他：“龙天……等等，”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解地问，“你不是妖族吗，就算九十九重山水被攻破了，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为什么要这么拼？”

　　龙天用一种极为陌生的眼神看着我，他一字一句道：“九十九重山水是我的师门，无论生死，我都要守住这个地方。”他抬手指着院门外，指着九十九重山水外的无数群峰，认真继续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希望你可以出来看一看，所有的九十九重山水弟子现在都在外面努力着，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因为外界发生的事，一切事，而分崩离析。”

　　我被他说得一怔，一直到龙天离开，我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向山巅走去。放眼眺望，漫山遍野的灯火照彻了黑夜，甚至能看清空中的浮云。

　　这个夜晚，不只我一人无眠啊。

　　原来我根本就想错了，是我太狭隘，看轻了这个山门，看轻了所有人。

　　从始至终，胆怯的都只有我一人而已。

　　像是突然想通了，我从怀中拿出傅长歌给的传讯符，刚要捏碎，手中的符咒突然发出了光。

　　我想，这世间最幸运的事，大概就是你想到的那个人此刻也恰好想到你。

　　傅长歌的声音从中传来：“阿离，你在哪里？到主峰来。”

　　“嗯。”我不自禁地微微笑了，“好。”

　　我马上就去，去你身边。

　　再也不会犹豫和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