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苏怎

15、十五、乱起

　　那一天临近傍晚之时，我从天芜峰回到自己的院落。

　　今日的院落好像有些不同，我看了看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哭一样。前脚踏进门槛，偏头一看，贺疏的屋子居然亮起了灯光，更诡异的是，窗户上还映着两个黑漆漆的人影。要知道平日这个时候，贺疏一般是不在的，更不要说来客人什么的。

　　我向他那个屋子凑近了点，近到刚好可以听得到他们的对话。

　　——咦，我居然喜欢干听墙角这种事？

　　“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是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有些阴沉。

　　“大皇子放心。”

　　听到这个称呼，我立马一个激灵。

　　贺疏居然敢与魔族之人同流合污，难道不怕妖界将他灭族？

　　那被称为大皇子的人低笑出声：“任那溯合怎么也想不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好徒弟居然会下手杀他吧？”

　　嗯？他在说什么？谁要杀溯合？我觉得这事情的苗头有些不对，是不是应该把这消息传出去？

　　贺疏也是笑着附和道：“从今往后，三界再也不会有九十九重山水这个地方了。”

　　听到这里，我顿感不妙，悄悄挪开了步子背身向自己屋中行去，心跳如雷。

　　难不成他们还想要攻打这个地方？

　　距离上一次我听到的贺疏同这个大皇子联络，似乎已经过去好久了……这么久的时间，他们若是有心准备，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他们刚才说，溯合的徒弟要杀他？青裳怎么可能杀溯合？她那么喜欢他……

　　耳边却又响起傅长歌的话来：“很多事情，不是表面那样的。”

　　他是早就看出了什么吗？

　　我一边低头想着，一边伸手想要推开屋门，突然间，门却自动打开了。我吓得立刻抬头看向屋内。

　　黑漆漆的，适应了黑暗后，隐约看到了一个坐在桌边的人影轮廓。

　　我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屋子里的烛火忽然被点亮，小桌边的人影也显出样貌来。

　　他的衣着同傅长歌倒是有些相似，皆是黑袍，皆是血色的刺绣纹路，可是相似的衣服穿在这个人的身上，只让我不由害怕。这同面对傅长歌时的感觉全然不同。这个人，好看是好看，骨子里却含着带毒的阴冷。

　　几乎是看见他的同一时刻，我便断定了，他是魔族，一定是魔族。

　　那人见了我，便站起身来，一步步朝我逼近。

　　我只得继续后退，想来想去也不知有什么脱困的法子。

　　“你……你是谁？”我的问话十分没有底气，也是想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那人挑眉，双目直直盯着我。和傅长歌的漆黑不同，他的双眸布满了血色，连带着眼眶也通红通红的。

　　“你猜猜看。”他的声音一出我便知晓了，这不正是方才在贺疏房间中的那个“大皇子”吗。他什么时候进的我的屋子？

　　背脊冒出了丝丝冷汗，我迫使自己露出一丝笑来：“不知……大皇子……有何贵干？”

　　“你果然是听到了啊。”大皇子笑了笑，眸子微微眯起，“既然你听到了，我断断不能这样让你走了的。”

　　“大皇子误会了！”我赶快解释，“我一个小妖能做什么，如您这般尊贵的人物，还是不要把时间花在我的身上了。”

　　然而他就像是根本没有听我说话一般，脚步不停，血红色的双瞳盯得我快要窒息了。

　　“你是贺疏的那个徒弟？”

　　“不错。”回答这句话的却不是我本人，这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但我觉得发出这声音的人甚至比我面前这位大皇子要更骇人一些。

　　我颤巍巍地回头，见贺疏正抱手站在他的房屋门边，背靠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完了，这回是两面夹击……

　　大皇子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突然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语气轻慢道：“小姑娘，听说你和我的那位弟弟走得很近？”

　　到了如今，我就算再傻也该知道他说得是谁了。

　　“真好奇，你究竟长了一张怎样的脸。”他话一说完，另一只手的指尖出现了一枚药丸，径直塞入了我的嘴中。

　　我只觉肚中如火烧一般，这灼烧感顷刻便蔓延至全身，又听面前的人悠悠说道：“这是能让易容丹失效的药物，小姑娘，你也不用想着躲躲藏藏了。”

　　我立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最后，还是在大皇子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原本脸色苍白的病弱少年样瞬间变成了一名……脸色更加苍白的少女——只不过是被吓得。

　　“嗯……”那大皇子支着下巴打量着我，“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傅长歌到底看上你哪里了？”

　　“不……不是的。”我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开口道，“其实……其实是我自己喜欢他，他对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大皇子不再望向我，而是对着我身后的人道：“贺疏，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贺疏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他在问我？

　　我在这九十九重山水当了他这么多个月的徒弟，他总算是想起来问我的名字了。

　　我转过身，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慢慢说道：“姜离。”

　　“嗯……姜离。”脚步声响起，他向着我这边走来，“上一次我给你的东西，你似乎并没有用？看来，你是真的对傅师弟动情了？”

　　我抬起头，露出一丝自嘲的神色：“师父，你知道的，我又算什么，纵使我喜欢他……可是他……而且，对于他来说，我只是贺之白而已，我一厢情愿的喜欢，又有什么用呢？”

　　那大皇子好死不死地偏偏还要在这时候来给我补上一刀：“说来也是，你姿色平平，我那弟弟就算在魔界也是抢手货，你这样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吧。”

　　这真是……气极！气极！

　　还我这样的？

　　只是我自然不敢表露出分毫，面上一脸惨状。

　　冷不丁的，突然被贺疏一把扣住了手腕。我想起来了，最初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也是这个表情。

　　这一刻，我感觉埋伏在自己体内的那一丝属于贺疏的神念重新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我只给你三天时间，若是还下不了手，你就也去陪他吧。”

　　我还是努力尝试道：“为什么一定是我呢，这九十九重山水，喜欢他的人那么多……”

　　没待我说完，那旁的大皇子便接口道：“话虽如此，姜离，承认吧，我那弟弟待你还是不同的。不过好在你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你们不可能。”

　　呸，去你的不可能。太讨厌了这个人。

　　“总而言之，办不办得成是你的事，你死了，我还可以让别人去，喜欢傅长歌的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贺疏笑眯眯地看着我。

　　得，他也存心让我难受。

　　我撇撇嘴：“横竖都是要死的，况且……傅长歌也不是真的在意我……但是，三天时间……未免太短了。”

　　贺疏佯装讶异道：“我可是给了你很多时间了，从你们一起入海底的那个时候开始。”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似在看笑话一般的魔族大皇子，低头拨弄了一会儿手指，闷闷道：“我知道了，我这么年轻，我可不想死。但是……”我抬头看着他们二位老爷，“如果我成功了，你们是不是也要弥补我点儿什么？”

　　“哦？”大皇子来了兴致，“说说看？”

　　“比如说……”我绞着手指道，“一点点实质性的报酬……什么的？”

　　“比如说？”大皇子抬高了音调。

　　我心想似乎不能再得寸进尺了，点到即可，忙一脸惶恐地向院落外退去，摇头道：“不……我瞎说的，你们不用放在心上，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慢着。”大皇子一开口便止住了我的行动，眯着猩红的眸子道，“如果你真的杀了他，我可以准许你跟我回魔族，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我愣了愣，半晌，才笑着推辞，用十分平静地语气回道：“不用了，只希望大皇子能放我回家，安度余生。”

　　一出那座院子，我的双腿便不听使唤地软了下来，整个人跌坐在地。

　　总算是暂且躲过了这一关。

　　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脸，突然想起来，易容丹已经失效了，我又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待在这里？

　　然而不等我多想，便听得溯合仙君的那座峰头亮起了通明火光，紧接着，周围其他山峰也都亮了起来，漫山遍野的烛火悠悠飘动。

　　我怔怔地看着那边。

　　他们说得是真的，青裳……真的杀了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