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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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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衙门,继芝走到十二爷跟前蹲福,谢道“十二爷,您是我救星,今儿要是没有您,我这条小命怕是留不住了,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十二爷只管吩咐,继芝刀山火海也绝不哼唧一声!”
十二爷虚扶她起身,眼神略微黯淡,道“得了,刀山火海的爷能让你个娘们儿去?你也不用跟我一是一,二是二的,记得我对你好就行了。”
继芝听他这话,面上一红,头低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继芝亦步亦趋的跟着十二爷,他结实的身形替她挡去黄昏略微刺目的光。一路没有行人,周围安静得只听见鞋子踏在沙地上的擦响。
继芝忍不住问道,”十二爷不问问我,十爷在做什么?“
十二爷停下了步子,转过脸看她。继芝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背,吃痛地抬头,看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顿时明白过来,自己这个问题问得真是傻。眼前这人虽然玩世不恭,却不是酒囊饭袋,帝王子孙该有的沟壑算计,他自然也是有的。十爷筹谋什么,他哪儿能毫不知情呢。
”我十哥这人不好对付,我今日护了你,却也让你入了他的眼。也许会误会你是我故意派去坏他事的。你最近要格外言谨行慎,别叫人揪着辫子。“
继芝隐隐不安,心想,还真教灵芝说中了,可不就是犯小人么。她福了一礼,道”谢十二爷提点,奴才晓得了。“
十二爷个儿高,从上头俯视她,看她整齐的发际,光洁的额头,微垂的睫毛,绯粉的双颊,心里说不出的喜欢。
她额头红肿,眉头一道血痕凝着殷红的血迹。十二爷拧眉,近身上前,用食指勾住她下巴颌,抬起她的脸,心疼道“你这脑门儿给刮擦了,得赶紧上药,女孩子家的,脸上留疤不好看。”
他脸凑得极近,长长的睫毛眨巴得就快扫到她的鼻尖。他自己没察觉似的,自顾自道“要不是看他长我些年纪,我拳头早就招呼上去了。”
继芝一惊,伸手隔开他,往后退一步,窘迫道“奴才谢十二爷关心,您靠奴才这么近,别人看去要误会的。”她摸摸额头的伤口,也不觉得有多疼,“这点小伤值当什么,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十二爷依旧吊儿郎当的模样,双手环抱胸前,乜斜她,“小狼崽子,养不熟,捂不热的。刚刚还信誓旦旦要知恩图报,这会子爷碰一下,就楚河汉界地掰扯。”
继芝撇撇嘴,道“奴才是替十二爷想,怕坏了十二爷清誉,奴才刚刚说的都是真话,您的恩情我真真儿记在心底里。天不早了,奴才得出城去,今日先与十二爷别过了。”说罢蹲福,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又被十二爷叫住。她回头看,十二爷立在夕阳余晖里,一身锦缎在他周身笼上一圈金红的光晕,他算是男人堆里长相极其出挑的,又有股子不知疾苦的风流纯真、倜傥不羁。隔着距离看,他像是入了名家笔下的画作里,艳惊世俗。
“你替我做个荷包吧。”他说。“内务府送来的,我都不喜欢。”
继芝蹙眉,有些为难。她女工上头不拿手,“内务府里能工巧匠比比皆是,十二爷喜欢什么样子打发人去说,他们保管能做出来的。我做的荷包,十二爷怕是瞧不上呢。”
“不碍事,你先做出来我看看。”十二爷眼神含笑,也不给继芝再拒绝的机会,摆摆手道“好了,太阳压山了,你快些出城去吧。”说罢,扬长而去。
继芝一个人往崇文门处走去,裘东先头说临时要留在衙门里值夜,她回想今天下午的种种仍然心有余悸。也许出生富贵不见得有多好,像十王爷,十二爷这样的,面上看着呼风唤雨,可人后一步一心眼,稍有行差踏错,恐怕就得牵扯身家性命。
她心底升起一种悲悯,十王爷阴鸷的面孔浮现在眼前。一个人,活成人人惧怕的样子,和谁都隔着心,亲兄弟之间句句话都要留神试探。倒不如她这样的小百姓,虽说整日奔波生计,但起码自由自在,活的率性。
继芝想得出神,突然听得钟声大作,她暗道不好!这钟声从南北角传来,是禁钟,日落击钟,便是定更。各处城门应钟声落钥。任何人不得再进出内城。
继芝赶紧小跑着往城门赶去,气喘吁吁到了城门口,果然见城门已经关闭,两列披甲的守城兵士列队离开。
继芝沮丧地靠墙根站定,好半天缓匀气息,摸摸荷包里,除了几把瓜子,竟是生无分文。继芝又是懊恼又是无奈,真是诸事不顺,想到今夜要露宿街头,不由得把账都算到十王爷头上,恨得牙根子六丈长,心里默默地将十王爷从头至脚’问候‘了个遍。
街道渐渐冷清,再过些时候,街面上便会有步军统领衙门的兵甲巡夜。继芝不能在街上游荡,被他们抓着,免不了又是一桩麻烦事。她找了离城门很近的一处隐秘角落,在地上铺些干草,就地坐下。只盼着时间过得快些,卯时击钟方能出城。
天上没有星星,临街的人家个挨个地熄了灯火,起先还闻得三两声犬吠,慢慢地也都平静下去。四周静谧漆黑,白瓦灰墙在夜色里显出比白日高大的轮廓,偶尔夜风吹过,树木的叶子“簌簌”作响。每隔小半个时辰,街上就会走过八人一班的兵卫。继芝又冷又饿,胃里像燃了火把,燎心燎肺,难受极了,只好掏出瓜子,放在齿间小心翼翼地磕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等荷包里的瓜子磕到底,就听见远远传来亥时的更声。继芝叹了口气,真是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她正想靠着墙小眯一会儿,耳朵里突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警觉地瞪大眼睛寻找声音的来源,奈何光线实在太暗,什么也看不清。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继芝还想再辨析,又听见由远及近传来披甲碰撞的“叮啷”响。巡夜的其中一人对其他人道,“你们听没听见什么动静?”
继芝赶忙屏住呼吸,缩着身子,双手撑地,想要再往墙角里面挪一挪。手刚触到地面,便觉得压住了什么细细长长的东西,滑不溜秋还有些凉凉的,关键是,那东西还会动,搜地就从继芝手底下抽了出去。继芝顿时明白过来,她是摸到了老鼠尾巴。吓得头发跟儿扎煞,尖叫着蹦起三尺高。
巡夜的兵卫被她猛地一嗓子,嚎得集体吓了一哆嗦。三步并两步走到她跟前,前排一人盘问道“你是何人?深更半夜为何在此嚎闹?”
另一人接着道“看这小子鬼鬼祟祟,肯定有鬼,不如先抓起来!”他抬手往后一招呼,出来两个兵士,一左一右钳住继芝两根胳膊。
继芝惊魂未定,慌里慌张地哭求,“兵哥误会!我是好人!”没等她继续解释。
远远又有一身穿软甲的人,牵着马走过来。这人该是来派不小,巡夜的兵卫见了他一齐跪下去,齐声叫他大人。
那人声音低醇,问“发生何事?”
继芝抢在卫兵回话前,走到那人身前,跪下道“大人容禀,奴才家住城外八宝巷,今日有事耽搁,未及在闭城前出城,便在角落处容身,等天亮出城回家,不想刚刚不甚摸到了老鼠,故而受惊叫出声来,被巡夜大哥们发现。奴才绝对是清白人,恳请大人放过奴才!”
那人听完她的话,打量她半响,方才道“三更时,正阳门会开启一次,方便城外的汉官进城上朝,你随我同去,在那里等着吧。”
继芝听他这么说,呼了口气,“奴才谢大人。”
那人同巡夜的兵卫又交代了几句,领着继芝往正阳门方向走去,一路只听马蹄踏地声伴着这位大人的甲衣碰撞。继芝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出他迁就自己故意放慢了脚步,心中安定又温暖。清冷的夜里,在她孤寂惊恐的时候,有个人愿意帮她一把,继芝想着眼眶一热。
到正阳门下,有值夜的守卫出来探查,等他走近,看见牵马的人,忙跪地请安,“大人深夜到此,有何事吩咐?”。
那人指着继芝,吩咐守卫道“你带他去值房内等候,三更时,安排他出城。”
守卫应下,那人牵着马往回走。继芝一愣,本以为他是顺道带她过来,可眼下看来,他原本并不是要到正阳门来,而是为专程送她。
继芝赶忙叫了声“等等”追到他跟前,道“不知大人叫什么?奴才日后也好拜谢。”
那人淡淡道“不必。”继续往前走。
继芝目送他,见他走上两步又回头,对她道“三更天尚未亮,姑娘出城小心些。”
继芝讶然,黑灯瞎火地,这人竟然认出了自己。继芝心中感激,站在原地向他蹲了个福。
那人微微点头,便径直离去。
继芝看着一人一马消失在浓重的黑夜里,方才同守卫往城楼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