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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继芝从茶馆里出来。明晃晃的大太阳现在她脑门子上,有一瞬晕眩。
      她对埋伏在暗处的官差们不动声色地摇摇头,快步走出胡同。很快,裘东从她身后追上来。继芝把里面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裘东道“上头说,这个地下赌场的线是纯郡王给的,应该不会有差错,肯定是哪一环漏了风声。”
      继芝脸色肃了肃,低声道“裘大哥,我听说帝王年迈,朝中大臣对太子又诸多非议,几个握权的王爷明争暗斗地得厉害,你办差可千万要小心。”
      裘东大咧咧地笑道“我们只管听上头吩咐办差,龙子龙孙们再怎么斗也牵扯不到我们这些虾兵蟹将的头上,二妹妹宽心吧!”
      继芝点点头,又同他说了昨日有人上门提亲的事情。
      裘东忙问“你姐姐怎么说?”
      继芝道“我姐姐的心意裘大哥还不清楚么?”
      裘东微微红了脸,将腰间别着的大刀往下压了压,说“我跟你姐姐起小儿长大,自然明白她。这趟查赌场看来是不能成事儿,你随我同去衙门领赏银吧。”
      继芝答应了,两人顺口搭音地走了一道,到了衙门,裘东让继芝等在外面,自己进衙门里头去。
      继芝在衙门口的高台上坐下,左等右等大半天也不见裘东出来,眼瞅着天色见暗。她焦急地探头往里张望,正巧见裘东神色慌张地从内衙里走出来。
      继芝迎上去问出了什么事。
      裘东道“十王爷在里头发难呢,要见你,你跟我进去回话。”
      “我?”继芝竖起一根指头指向自己鼻尖,瞪大眼睛道。
      裘东叹口气,抱歉道“唉,本来想着让你赚点外快,没成想反而连累了你。这位十王爷不是善碴儿,你只管低头答话,把之前告诉我的情况再给十王爷说一遍。我想他应该不会刁难你。”
      继芝突然要见这么大尊佛,心里不由地犯秃噜,惴惴不安地跟在裘东身后往衙门内院里走。过了前庭,走在过堂里,就听到后院传来的训斥声。
      “一群废物!皇上下令禁赌,追查严苛。这么大的线叫你们掐断了!送上门的案子都接不住,朝廷还能指望你们办什么差?”
      继芝偷眼去瞧,只见堂上正坐一人,怒形于色。穿二龙团光嵌八宝吉祥靛蓝云缎箭袖,腰束金丝白玉带,脚踏青缎白底方头靴,盛气凌人的模样。他旁边侍立着穿孔雀补子的顺天府尹,堂前跪了一群衙役,正是方才同去昌顺胡同的那些。
      继芝不敢多看,进了堂上,跪拜行礼。腰板挺直跪在堂上,等候问话。
      顺天府尹在十王爷旁边陪笑道“王爷,这便是那探查之人。”说罢,又对继芝道“你且将今日赌场所见,仔仔细细说与王爷听。”
      继芝应了声是,有条有理地将先前跟裘东说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
      十王爷人靠在椅背上,押了口茶,虽不似方才怒火冲天,却依旧神色阴森。他语气冰冷,问“你家住哪儿?姓甚名谁?旗籍在哪儿?以何谋生?”
      继芝袖中的双手握紧又松开,强装镇定,回答道“回王爷话,奴才姓何名继,汉军镶白旗人,家住城外八宝巷,奴才是个菜贩子。”
      “何继。”十王爷念了遍他的名字,又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顺天府查赌场的消息的?”
      继芝道“奴才每日与衙门的裘大哥一起进城贩菜,哺时等他下值一同出城,昨日裘大哥下值时同奴才提及此事,奴才便是那时知道的。”
      十王爷抬眼扫了她跟裘东,慢悠悠道“也就是说,你知道消息的时候,还在城内?”
      继芝心中一惊,磕了个头,伏在地上解释道“王爷明察,奴才虽然是哺时知道的消息,但是从内城走到城门处,须用上大半个时辰,城门酉时落钥,若是奴才绕道去赌场通风报信,是决计赶不及在城门落钥前出城的。奴才昨日出城,今晨入城,城门处均有记档,王爷派人一查便知。”
      十王爷轻飘飘地“哼”了一声“通风报信的方式有许多种,不一定非得你亲自去。”
      他言至于此,是认准了要把屎盆子往继芝脑袋上扣了。
      继芝心中忐忑,不知道如何解释他才相信。嘴唇蠕了蠕,说不出话来。
      “怎么?理屈词穷了?”十王爷开口,一字一句都沉重地压得继芝抬不起头。“既然无话可说,那就领罚吧。”他吩咐左右“拖下去,打到不出气为止。”
      继芝吓坏了,有衙役过来架起她,她慌乱地挣扎,口中大喊“王爷!我是冤枉的!”
      十王爷示意衙役先停一停,继芝重新跪到他面前,字斟酌句道“王爷,奴才是冤枉的。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顺天府,就是是王爷的亲信。奴才贱命一条死了不要紧。只是,如果王爷真的以为是我坏了王爷的正事,从而教真正出卖消息的人继续苟且,那对王爷实在不利,王爷应该将那人找出来才对。奴才不愿意替卖主求荣的小人背黑锅!奴才句句肺腑,王爷实在不信,奴才真是百口莫辩了!”继芝说到最后,竟有些赌气。
      “你还挺呛。”十王爷皱眉“听你的意思,是说爷管不住身边人,让你受委屈了?嗯?”
      继芝害怕极了。十王爷断章取义,她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他偏往歪了想。泪珠子大颗大颗滴在地面,继芝不敢抬手擦。
      “你抬起头来。”十王爷又道。
      他的声音越平静,继芝心里越恐惧。她克制不住,颤抖着抬起头,就见十王爷操起手边的茶杯直直朝她面门砸了过来。
      茶杯重重砸在继芝额头,又重重掉落在地上,“啪啦”一声摔了个八瓣儿五,瓷渣飞溅。
      温热的液体滑落,黏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继芝一时间觉得三魂七魄都离了体,脑子里遮上一张白幕,额头火辣辣地痛着,她不敢抬手捂。耳朵里裘东替她求情的声音仿佛隔了好远好远。好半天,她才缓过来。又被十王爷一脚踹在心窝处,踉跄地倒在地上。她想,这回杵了大蟒,在劫难逃,不由惊慌失措,脑子里浮现出她爹跟灵芝的模样,也不知以后自己不在,那两人不知如何过活。眼泪就不受控地流下来。她眼睛本就大,再有眼泪浸润,湿漉漉的,十分可怜。
      十王爷这才正眼瞧她,越瞧她越白净,女里女气的,比小绾管里的公子还秀气。
      他正猜疑,堂外传来一人的声音。
      “哟!十哥在呐!”
      十王爷皱眉看向外面走来的那人,那人打扮浮夸,五彩绣游龙大红箭袖,太阳底下红彤彤地,像盏移动的大灯笼。
      顺天府尹抽了口凉气,赶忙上前跪安。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王爷们都往他这个小庙里头挤?
      继芝听这人声音十分耳熟,眼角余光往后一扫,见果然是十二爷,她心神稍定,盼着场面或许有所转机,重新垂首跪好。
      十王爷起身相迎“十二弟怎么来了?”
      十二爷满面春风,笑哈哈道“我?我路过顺天府,口渴,进来讨杯水喝,没成想遇见十哥,真是巧了不是!”
      十二爷邀十王爷一同在堂上坐下,不着痕迹地在继芝身上扫过一眼。
      今日他打集市过,没见着她摆摊子,本没当回事,可至中响,眼皮跳个不停,总有不好的预感,就叫人去打听,听说她在衙门口,放心不过来看看,果然一进衙门,就看见她被十王爷狠狠踹了一脚。
      顺天府尹听他说口渴,赶紧亲自倒了杯茶水递给他。
      十二爷端着喝了口,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对黑压压跪在堂上的众衙役道“爷今儿怎么这么大的面子,跪了这一地人?爷不那么揪礼,都起吧。”
      顺天府尹在一旁打哈哈,道“十二王爷来得巧,这正料理着事儿呢。”
      “嗯?什么事儿?”十二爷问。
      顺天府尹拿不准该不该据实以告,支支吾吾地打量十王爷神色。
      十王爷迂回避开话题,说道“衙门里些个公事儿,十二弟不会感兴趣的。我前几日听说二哥偶感风寒,一直不得空去探望,不知现下好些了?”
      十二爷道“我也不知,不过二哥体格健硕,应是不碍的。”
      十王爷表情奇怪地又问,“你近些日子日没与二哥在一起?”
      十二爷拿眼瞧他,“我与二哥又不连体,几日不见他有何稀奇?”
      十王爷哈哈笑道,“我只是想着你们素来亲厚,才有此一问。确实有些莫名。”
      顺天府尹敛声屏气,听他们你来我往地客套,偷偷那袖子掖掖额头的细汗。十王爷先头雷厉风行地要秘密查封赌场,现在又套问十二王爷关于二王爷近日的行踪。上下一联想,这个赌场估计是与二王爷有牵连。顺天府尹心中庆幸,还好这事儿黄了。顺天府在党派纷争中向来中立,这把要是查了二王爷的赌场,日后怕是不好交代。十王爷是打算一箭双雕,借顺天府的手找二王爷的麻烦,同时也逼顺天府表明了立场,向他那一方投诚。他正想着,又听十二爷开口。
      见他指着堂上跪着的一群人中唯一没有穿官服的何继,问“你犯了什么是么事儿?怎么衙役们也陪你跪?爷好奇得很,说来听听。”
      继芝见他进来半天,终于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来,抬起头看向他,想起自己穿着男装,怕他认不出自己,故意咳了一声,回话道“奴才办砸了差。正同十王爷交代。”
      十二爷装腔作势,又“咦”了一声,走下堂来,围着他转了个圈,道“你不是小何么?”
      继芝看他的滑稽模样,知道是认出了自己,且不打算揭穿她的身份,低头道“是奴才。”
      十王爷挑眉问“你们如何认得?”
      十二爷笑道“这小子在我府外不远处的集市上摆摊,我日日在他摊头过,一来二去便混了脸熟。”他又回过头,弯腰拍拍继芝肩头的脚印,板着脸训斥道,“好好的衣裳给我十哥擦了鞋底子,你个菜贩子,上衙门里办什么差?”
      继芝清楚刚刚顺天府尹没明说,那她同样也不该说。索性低头不语。
      十王爷冷眼旁观他们一来一回,十二惯常爱用这套四两拨千斤的把戏,这个情形看来,口渴是幌子,救人才是真。他笑了笑,道“本也不是大事,他办事出了纰漏,也算教训过了。即是十二弟的相识,也算是个有福气的。我乐得卖个人情,先饶了他这遭。”
      继芝只觉得云消雾散,重见天日。赶忙磕头谢恩。
      十二爷等他谢完恩,握住她胳膊肘拽她起来 ,对十二爷道,“既是人情也不能欠着,估摸着九哥也快从南边回来了,回头我请二位哥哥喝酒!”
      十王爷也不客气,说好,又道,“既不追究,这事便翻篇儿了,我先回府。”
      十二爷将他送至门外。两位爷相互拱手道别。
      继芝目送十王爷的身影离去,如释重负地舒了口长气,刀口浪尖上捡回一条命,人像虚脱似的站不住。前胸后背都被冷汗浸了个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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