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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继芝在城楼值房内候至三更。三更一到,正阳门开,守卫带她到侧门,继芝顺着墙根溜出了城。
      夜色沉沉,寒气越发蚀骨。走夜路需要勇气,继芝裹紧袍子,搂怀低头往家走,尽量不去关注四周围的虫鸣树影,可还是觉得渗得慌,曾经听过的妖魔鬼怪的故事鲜活地在脑海里重现。好在隐隐约约已经能看见前方巷子口的八棱海棠树影,继芝加快了脚步,及至树前,猛然察觉一丝异样。
      巷子口的这棵海棠树据说已经植根百年,树干须得三四个成年男子合围才能抱住。继芝儿时时常同玩伴爬树摘果子,长大了,又爱上了这一树无香的烈艳,她对这棵海棠树极有感情。此时借着月光,树干的背后,横梗出一个巨大的影子。继芝头皮一紧,害怕又好奇,憋着气,后背贴着树干,慢慢转过去,想看看树后面是什么东西。
      等转过去一看,那巨大的影子却原来是匹通体黑亮的高头大马。马背上趴着一人,一动不动继芝走近,那马像是受了惊,喷着粗气,抬起两只前蹄,阻拦继芝的靠近。继芝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马背上的人也被马甩到了地上,应是吃痛,发出微弱的呻吟,侧摔在地上蜷缩不动。
      继芝赶紧走到他身边蹲下,推搡了他,试着问“喂,你受伤了么?”
      那男子八成是昏死了过去,被继芝轻轻一推,便昂面朝上翻了身过来。
      清冷的月光下啊,继芝看见这人的胸膛前,一大片鲜红的血渍触目惊心。继芝看不清他的眉目,但他的脸色惨白得吓人。继芝颤抖着伸出食指试探他的鼻息,那人突然痛苦地咳嗽了两声。继芝忙拍打他的脸,唤道“你醒醒!”他却是没有回应,又昏厥了过去。
      继芝不敢再耽搁,抬起他一条胳膊,架上自己的脖子,一手稳住他,另一只手撑着树干将他扶起来。这才发觉这人身量很高,就这么弓腰垂头,也比继芝高出半个脑袋。男人没有知觉,整个人实打实地压在继芝身上。继芝咬紧牙关,吃力地将他往巷子里拖。
      进了自家院子,继芝也不敢惊动何老爹,怕他要说人家来路不明,不肯收留。继芝将他扶到墙边靠着,抹了把额头的汗。
      刚缓了口气,听见动静的灵芝捧着烛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烛光照在继芝脸上,她松了口气,怪道“可算回来了!我等得急死了!”紧接着她又拧起眉,紧张地凑上去看她额头,惊呼出声“我的祖宗!你这脸上怎么伤着了?!遇上什么事儿了?”
      继芝给她比了个“嘘”的手势,问“爹呢?”
      灵芝忧心忡忡地盯着她,道“爹睡下了。你到底怎么搞得?!”
      继芝道“不小心划着的,小伤不碍事。”她又侧身,指了墙边靠着的人,“海棠树底下捡回来的,帮我扶进屋。”
      灵芝一看,地上摊坐着一人,满身是血,大骇道“不会是土匪吧?”
      继芝摇摇头,肯定地说“看他的衣着,不像。”
      灵芝稍放心些,两人一左一右,轻手轻脚地将人架进西厢房,安置到床上躺好。
      继芝打了盆热水放在床边,又拿了把剪刀递给灵芝“你先替他擦洗伤口,我去找些伤药来。”
      继芝刚要走,灵芝拉住她,脸上微红“他一个男人,我怎么给他擦洗?要不叫爹来吧。”
      继芝忙摇头说不行,看灵芝畏首畏尾,羞羞答答的模样,只好道,“算了,我来吧,你去拿药。”
      灵芝答应下,推开门出了厢房。
      继芝也不好意思,但是救人如救火,实在顾忌不了许多。她拿起剪子,将男人胸膛处被血粘黏着的衣料小心翼翼的剪开。投了把热毛巾慢慢清理伤口。她头一次看见男人的胸膛,这人的胸膛白皙又结实,想必是个练家子。
      替他擦去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露出圆形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灵芝拿了药盒跟纱布进来,看见男人赤裸的胸膛,脸像是被烧着一样,不敢再看。
      继芝拿起药盒看了看,见是自己捣制的紫珠草药泥,可以止血,便剜出一大块,敷在男人的伤口上。
      灵芝秀眉锁拧。担忧道“他不会死了吧?”
      继芝连声“呸呸呸。”见灵芝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便打发她道“你回去睡吧,这边我来就行。”
      灵芝踌躇片刻,到底是不好意思看一个裸着上身的男人,走了出去。
      继芝敷完药,给他裹纱布,因为伤口在胸前,继芝必须搬起他一半的身体,着实费了好把子力气,才将纱布绕好。她正想歇一歇,抬手去抹额头的汗,正巧蹭着被十王爷那杯子砸破的地方,疼得她龇牙咧嘴。再一抬眼,目光撞上一双清冷如霜的眸子。
      继芝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像水面上的涡流,牢牢地将旁人吸引,她看得呆住了。男人看着她,嘴唇上下开合,继芝回过神,听不见他说什么,低头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却听见男人“嘶”一声,猛地抽了口气,额头一下子冒出许多冷汗。
      继芝吓得赶忙坐起身,却发现原来是自己的手按在了他伤口附近。
      她像闯了祸的孩子,咬着下嘴唇,满脸歉意道“对不起,我没在意。”又绞了毛巾为她拭汗,才发觉男人的额头滚烫,索性将毛巾叠好,盖在他额上。
      男人闭了闭眼,又挣开,嘴角似乎带了点笑意。
      他笑得很吃力,继芝看痴了。
      灯火下的男人,有种飘忽不明的妖娆,眉似远山,眸如古潭,龙章凤姿,天质自然。他虽然伤重,却不失融在骨血里的风仪。
      “我渴了。”
      继芝这回听清了,走到桌前拿起水壶往茶碗里注上半碗温白开。坐在床边,拿指尖在水碗里蘸湿,涂抹到男人唇瓣上。
      向他解释“你流了许多血,应该还不能喝太多的水,先将就着忍一忍吧。”
      男人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玩味地看她。
      继芝惊觉,烫着似的收回手,指尖还带着他唇瓣的温热,饱满柔软的触感在心间变得清晰。继芝臊不搭地站起来从床边站起来,对他道“我去给你弄些吃的。”说罢,头也不回,逃似的走了出去。
      厨房冷锅冷灶的,只余下几个馒头跟半海碗剩饭,继芝点起炉子,往锅里倒上水,煮着。她自己也饿膛了,白喃了那半碗冷饭。水正好开,她将馒头揪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下进锅里,再丢进一小块冰糖,等馒头煮化了,盛进碗里,端着往西厢房去。
      回到西厢房,却见床上的人已经睡了。继芝将碗搁到桌上,本想去灵芝房里同她挤着谁,可又放心不下,索性在床边的踏板上铺了张软垫,盘腿坐下,胳膊支着脑袋就着床沿打盹。
      她这一天一桩接一桩的事情过得极累,不大会儿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梦中隐约听见灵芝的哭声,还有一干辨不出来源的杂声,叽叽喳喳吵得她脑瓜子嗡嗡炸挺。
      继芝撑着脑袋悠悠转醒,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全身酸疼着伸展不开。她扶床站起来,猛然想起来,往床上看。
      床铺是空的,继芝伸手探进被窝,里头是冷的。也不知那人何时走的,继芝莫名有些失落。目光扫到枕头边,那里静静躺着一把价值不菲的金丝缠红珊瑚鞘紫金匕首。匕首不过三尺来寸,小巧精致,手柄上还嵌着一块色泽盈润的白玉。继芝将匕首抽出来,见刀身上,铁画银钩地刻着一个“礼”字。
      院子的吵闹声越来越大,继芝随手将匕首塞在枕头下,走到院子里。
      院门口围了好些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左邻右舍。
      何老爹一手抽着水烟袋,一手拦着满脸是泪的灵芝。裘东跪在院中央,也是双眼通红,他爹娘在一边要拉扯他走,他却跪得笔直,目光如炬地盯着何老爹。
      继芝被这阵势吓愣住了,灵芝看见她,哭着跑过来,俯在她肩头就是哭。继芝问了半天才晓得,原来是裘家双亲要退婚。
      灵芝哭得接不上气,继芝拍着灵芝后背给她顺气,质问裘家人“我阿姐与裘大哥的婚约打小定下的!你们凭什么说退就退了?我阿姐可有做什么对不起你裘家的事?你们退了婚,我阿姐以后怎么做人!”
      裘大叔满面愁容,只顾摇头叹气,也不接话。裘大娘拿帕子抹了抹泪花子,道“二妞啊,灵芝是再齐全不过的姑娘,是我门裘家庙小,不敢耽误姑娘前程!”
      继芝会过意来,想必是前日提亲的什么中堂家搞得鬼。她气不忿,心里“呸”了骂道,说什么富而好礼的翰墨大族,背地里使绊子坏人姻缘,如此看,灵芝坚决嫁不得这种黑心肝的人家!
      裘东膝行到何老爹跟前,叩了三个响头,含泪道“何老爹,求您把灵芝许给我,我这辈子拼死只对她一个人好,绝不亏待她!”
      灵芝冲过去,同裘东并肩跪下,泪眼婆娑“爹,我这辈子除了裘大哥绝不嫁第二个男人!您要不答应,我一头碰死!”
      继芝心里一热,眼泪也流下来,她从没见过灵芝向现在这样勇敢过,为了和裘大哥在一起,她竟然反抗从小到大一直顺服的亲爹。
      继芝为灵芝的不管不顾而热血沸腾,何老爹却气得跳脚,指着灵芝就骂“你个大姑娘说这话不知道丢人!人家中堂家的大爷是满军的副都统,你嫁过去做正室,那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你猪油蒙了心了了!你个死丫头!”何老爹骂完,一把将灵芝从地上拽起来,灵芝挣脱不开,被拉进了屋子。
      裘老爹也怒火中烧,“啪啪”就扇了裘东两个大耳刮子,“人家看不上你!你还低声下气求个甚?!”
      继芝冲上前道“明明是您家来退婚!”
      裘大叔碰了鼻子灰,灰胡子瞪眼地站在一旁。
      继芝去拉裘东,裘东执意不起。继芝在他身边蹲下,和声劝道“裘大哥先回去吧,这么跪着不好看相,僵持着对我阿姐的名声也不好,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你跟我阿姐心意相通,旁人又能奈何?”
      裘东哀戚转脸看她“二妹妹定要帮我!”
      继芝重重点点头,裘东这才站起身,同裘家二老一同离去。
      继芝回到屋里,见何老爹与灵芝正分坐在桌子两边,何老爹愤懑地抽烟袋,灵芝兀自垂泪。继芝故意冲着何老爹重重“哼”了一声,何老爹在气头上,抓起桌上一把花生扔向她,继芝灵巧地躲开,拉着灵芝进去自己屋。
      灵芝眼睛都哭肿了,继芝没经历过这个,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动了动嘴唇,喃喃道“要不……”
      灵芝抬眼看她“要不如何?”
      继芝丧气地摇摇头“哎呀,算了算了,没什么。”
      灵芝也不再追问,只嘤嘤地哭。
      继芝心疼道“裘大哥会想办法的。阿姐莫哭了,哭坏了眼睛怎生是好!”
      灵芝点点头,像是回应继芝,又像在自我安抚“东哥定然有办法的,我相信他。”她慢慢收住了眼泪,四下环顾,囔着嗓子问“那个人怎么不在?”
      继芝道“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她摇摇头,想起那人的模样,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滋味,也不知他伤得这么重,能不能平安回家。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有机会再与他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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