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锦》卍岁

3、第二章

　　第二日，继芝穿了件清水绿的‘一裹圆’，头发辫成辫，戴了顶瓜皮帽。按照约好的时间，等在昌顺胡同口。这条胡同里多的是戏园子、茶馆、酒楼、勾栏院，来来往往大多是些衣着富贵的浪荡公子，也有好些个暗门子，大白天在胡同里游走拉客。今日官府要查的赌场也在这条胡同里，位置十分隐秘，继芝事先已经摸了个大概。
　　等了些时候，继芝见从东边的南北大道上来了个挑肩儿卖柿子的中年男子，男子边走边吆喝“卖柿子嘞！断了团儿的大柿子，香甜不涩口嘞！”从继芝面前过去的时候，不露痕迹地冲她微一点头。
　　这是之前对好的暗令子，意思是她可以开始行动了。继芝从腰上挂着的褡裢里掏出一把瓜子，边走边嗑，作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往胡同深里走，七拐八弯地到了一处面阔两间的茶庄门口，按三短一长的节奏“咚咚咚”地敲门。
　　敲门声刚歇，有个平头正脸的妇人来开了门，那妇人开门时眉目含笑，等看清门外的人，立马戒备地板起了脸，语气不善道“谁啊你？我家今儿不做生意。”说罢就要关门。
　　继芝赶忙用身子上前顶住门，道“别介，赵姐！是钱老板推荐我上您这儿买茶叶来的，钱老板说您这儿有上等的大红袍！”
　　妇人听继芝叫出她的姓氏，把门留开一条缝，问“哪个钱老板？”
　　“东直门开布庄的钱老板啊。”继芝答道。见那妇人还在审视她，就把手里的瓜子扔到地上，拍拍手，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十两的银子握在手心，指缝露出点银光给那妇人看，道“我先前在钱老板的布庄里当伙计，这几日发了点小财，钱老板知道我好这口，就把我往您这儿推荐，说您这儿是正经买卖，坑不了我！”
　　妇人听她说得是鼻子是眼的，将门重新打开，道：“既然是钱老板介绍的，那就进来吧。”
　　继芝“嗳”了一声，跨进门槛，妇人探出头左右张望一番，“砰”地将门重新合上。
　　继芝往屋里看，大门隔着院子正对着正堂，正堂里四面摆放着多宝格，上面都是些茶叶茶具。还设有一处小柜台，倒真像是开茶庄的。
　　赵氏领着继芝并不去正堂，而是绕过院子，往正堂后面走。正堂后面用木桩子圈着一片菜地，菜地后头又有一处独立的房子。
　　继芝一下子就紧张起来。掐了掐手心，心想，这里头八成就是地下钱庄了。恰巧赵氏回头看她，笑道“小哥第一次来，也不用如此紧张，下次叫几个朋友一起才热闹。”
　　继芝赶忙稳住心神，点头应和她，生怕她看出什么破绽来。
　　好在那赵氏不再说什么，继续引路。走至门前，赵氏推开门，侧身道“小哥里面请。”
　　继芝傻了眼。她本想着这屋里定然是昏天暗地，乌烟瘴气，满屋子老爷们儿撂起袖子，面红耳赤地下庄押注。哪知屋里的情形与她所想大相径庭。
　　这屋子里面分上下两层，一楼大厅摆着十来桌雕花桌椅，围桌坐的，皆是论诗品茶的文人雅士。大厅右侧墙根处，有一条木制楼底，蜿蜒通向二楼，二楼围有红木栏杆，格出许多间包厢，皆用青竹帘掩门。其中几间，竹帘半卷，依稀也可见包厢里人影晃动。
　　这哪里是赌场，分明是处雅致的茶馆。
　　继芝心下有了数，这一定是衙门里的行动提前泄露了出来，人家早有了防备，都应对妥当了。
　　赵氏带继芝到一张空桌前坐下，笑问“小哥贵姓啊？”
　　继芝见一时脱不了身，有些局促，回答道“我姓何。”
　　赵氏又道“那我便称您何爷了，我们这儿隐蔽，知道的人少，来的都是知根知底的熟客。他们呀，平日里红尘事多，得了闲便喜欢来我们这儿躲心静儿。您是钱老板介绍的，头回来，我送您一壶今年新上的碧螺春，不收您钱，您喝好了下回再来！”说罢，吩咐一旁招呼的小二送一壶上等碧螺春来。小二应下。她又道“何爷，您自个儿自在，我这不便扰您雅性，先告个退。”
　　继芝忙起身相送，见她走远了，复又坐下来。
　　不多时，小二利索地将茶送上桌，还附带了一碟糕点。
　　继芝心里着急，却不得不装模作样喝上几杯。坐了一会儿子，悄悄观察一圈，发现实在没什么破绽，便悄默声地闪身离开了去。
　　那赵氏一直在二楼栏杆处注意着她，见她起身走了，嘴角勾出讥讽的笑，转身往二楼最里侧的包厢走去。
　　走到竹帘门外，赵氏哈腰低头，朝里头叫了声“主子。”
　　有奴才从里面打起帘子。
　　这间包厢没开窗子，屋里黑沉沉的，空气里散荡着稀薄的蘅芜香。屋子中间站着个人，那人的身影多半隐在黑暗里。几丝光线从门口竹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那人石青色开四岔八宝平水袍角和元青缎靴上。
　　赵氏走近他，腰拱得更低，头也不敢抬，只盯着地面，压声道“主子，人走了，要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