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川尽头》枕上歌

6、第六章 家丑 你要是有什

　　待到进了前厅，没个正经形状的白敬之终于敛了笑容。他请穆停渊和廖若怀坐了，叫人添了茶便微微蹙起了眉来。白想容自觉退下了，白敬之望了眼院子里明晃晃的阳光，叹了口气道：“承蒙二位费心，我大概也知道二位此番前来的缘由。只是白某家事确实复杂，我之前低估了事情的难度，一时半会儿恐怕还脱不开身……”
　　“白兄不必过于自责，”廖若怀心平气和地微笑道，“我们约好了一起去论剑大会，一定会等你办妥了事情再走的，这大可放心，”见白敬之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他接着道，“白兄若是有什么困难，我二位能帮得上忙的，也可尽管开口。”
　　白敬之感激地笑了笑，朝他礼了一礼，算是承了这份情。
　　“今天前来，还有一事是想要告诉白兄的。”廖若怀优雅地啜了口茶，道，“白兄可知滁州江氏？”
　　白敬之点点头：“滁州江氏虽然算不得大宗，但他家是折剑山庄谢氏的表亲，在这一片的名声还是颇为响亮的。”
　　“江氏大当家江如松前天夜里被人暗杀了。”
　　白敬之额角一跳：“你说什么？！”
　　廖若怀的神情颇为凝重，抿了抿唇道：“我也是昨晚才收到的消息，滁州江氏前天夜里被人闯进了家中，江如松当场被杀，二当家被人割了一边耳朵，连夜就上折剑山庄报信去了。据说还带着一封杀人者留下的书信。”
　　“什么书信？”
　　“算不得什么正经书信，只写了寥寥数十个字：‘白不是白，黑不是黑；亦黑亦白，非黑非白，背道也。吾当手刃之。’”
　　白敬之眉头紧蹙：“什么人？难道是魔教？”
　　廖若怀失笑：“哪有什么魔教，那东西都是杜撰出来吓唬人的，”顿了顿却又道，“不过杀了人却还留下了这种信息，这些人的目的一定不简单。瞧着这说话语气，跟话本里说的魔教也差不多了吧。”
　　白敬之“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轮流敲击着。廖若怀说的这个消息，说小不小，毕竟正经江湖门派突然被袭击，还是离舒城这么近的滁州，搁谁那儿谁都会掂量掂量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但另一面他其实又不是很感兴趣，老实说他对滁州江氏的印象并不怎么好，十二三年前，白家跟江家关系还亲密得很，可他母亲娘家方氏出事的时候江如松却是第一个拒绝施以援手的。后来方家陨落，白家也跟着一落千丈，也再没见江氏跟自家还有什么往来过了——这样一个有过节的门宗，实在很难让白敬之生出什么同情的心思来。
　　廖若怀见他不答，试探地问道：“白兄怎么看？”
　　白敬之回过神来，稍一忖度便道：“杀了江氏大当家的，使二当家的前去折剑山庄报信——恐怕这伙人的目的跟折剑山庄有关。有可能是折剑山庄在外结了仇人，对方撼不动作为四大世家之一的谢氏，便拿他表亲下手，以此相胁。”
　　“我也这样想过，可折剑山庄以铸剑与天下交好，在武林中素有美名，谢庄主更是为人谦和低调，实在想不出，会与什么人结仇啊。”
　　那可不一定，结仇容易结亲难啊。白敬之在心底冷冷地笑了笑，面色却如常，问：“那廖兄觉得呢？”
　　“江氏背后是谢氏，谢氏背后是四大世家，四大世家背后是整个武林，”廖若怀一本正经，“亦黑亦白，非黑非白，看上去也不是单指某一门宗，说不定真的是魔教，想要颠覆武林呢。”
　　白敬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说我呢，你才是那个尽胡思乱想的吧？什么样的魔教能把四大世家都赶尽杀绝了，那他要称霸武林，大概也的确担得起了。”
　　廖若怀也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此时见白敬之神色终于不那么紧张了，微微笑道：“我只是给白兄提个醒，最近道上不太平，万事还须小心呐。”

　　“家里的事——”
　　白敬之正将向廖若怀道谢，却被一直没出过声的穆停渊打断了。
　　“什么？”
　　穆停渊双腿张开，挺直着腰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十分认真地看着他：“家里的事，不能跟我们说吗？”
　　白敬之愣住了。
　　廖若怀一时间也是张口结舌，心中却犹如万马奔腾：这二愣子又来了！一天之内到底要来几次才够啊！
　　半晌，白敬之尴尬地笑了笑：“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
　　“你可以不把我们当外人。”
　　白敬之张了张嘴，本欲再说些什么，却在穆停渊那一双认真注视着自己的眸子中败下阵来——仿佛仅仅是因为被这样注视着，一直强行压抑着的疲惫、愤怒和悲伤就一起翻涌了上来。他揉了揉太阳穴，自胸腔中吐出一口灼热的郁气，惨然笑道：“你们想听吗。”
　　“我一直觉得拿自己的事情去麻烦别人是种很不好的事情，”白敬之道，“更何况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穆停渊突然站起身，一屁股在白敬之旁边坐下，端起他手边一直没动过的茶水递给他。
　　白敬之抬眼去看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仍然如往常一样沉静真挚，黑墨一般乌沉沉的。他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茶，心下稍定，说道：
　　“我母亲方氏十三年前与我父亲和离，父亲新娶了妾室，母亲出走映霜楼外。因我母亲与休宁的望道仙人交好，便将我送去仙人门下修行武艺。我在山上修行十三载，母亲便在山脚下村落里租一民宅，替人做些笔墨活计为生十三载。修行期间，我少有回家的时日，至多年关时候回来看看。
　　“我母亲娘家方氏是大商户，十三年前遭遇横祸，如今早已没落，只余她一人。当年嫁入映霜楼后，带来了大笔嫁妆，映霜楼也因此显赫一时。后来她娘家遭遇横祸，我母亲因为远嫁舒城而逃过一劫，其余在洛阳的亲属全数被杀害。方氏因此败落，映霜楼也元气大伤，直至今日，不过是舒城一小户罢了。除我以外，母亲她举目无亲，孤身一人在村里生活，我看在眼里也着实不易。
　　“前些时日我却听到了消息，导致当年我母亲全族被害，并且映霜楼也一落千丈的元凶似乎重现于世，我便着急下山赶了回来，”白敬之说到这里顿了顿，“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照魄天珠’？”
　　二人均仔细听着，但对这个名字却陌生得很，茫然摇头。
　　白敬之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着说下去了：
　　“不知道也很正常，这在如今已经是秘辛了吧。”白敬之扯了扯嘴角，“就是这件东西，当年害得我家分崩离散，如今却再次出现在了世上。当年的事情，最直接的知情者，我母亲方氏一族十三年前就死了，而间接的，最了解这件事情的——就是映霜楼。”
　　穆停渊问道：“这什么珠有什么用？”
　　“据说此物可以摄人魂魄，杀人于无形，”白敬之望了眼二人的脸色，“听上去很玄不是？可当年我母亲满门就是被这玩意杀了的。不管它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其实都无所谓，关键是有人认为它是真的，并且想将它私藏。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廖若怀慢道：“‘私、藏’——”
　　“对，”白敬之寒声道，“私藏。为什么想要私藏这种东西？这个问题细思起来，简直令人恐极；就算不去深究，可既然是想要私藏的话，那么势必就得封住其他所有人的口。封口原是这世上最难做的事情，可偏偏现在这件事，只有映霜楼知道。”
　　“映霜楼有危险。”穆停渊紧锁着眉头。
　　“是的……”白敬之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管真相到底是怎样，照魄天珠重现于世这件事本身，对映霜楼而言就是一个威胁。”
　　“既然封口最难，那么何不让这个消息散布出去，让天下人都知道此物，让四大世家为此事做主？那样的话，就算真的有人得到了此物，武林各派也会有所防备，映霜楼也不至于成为靶子。”廖若怀道。
　　白敬之冷笑一声：“你以为，为什么这么大一件事，十三年间会被封得死死的？”
　　廖若怀突然被他冷冽的目光注视，那话语中隐含的危险让他脊背一凉。偷眼瞥向穆停渊，后者却面色如常，不知道是心理素质强大还是根本没从中想出什么。不过廖若怀直觉这人肯定没明白。人傻真好哇……
　　穆停渊此时问的问题的确与那些武林秘辛无关：“那现在怎么办？”
　　白敬之：“我不能坐以待毙，就算只是一点可能，我也要将那东西找出来，彻底毁灭。否则映霜楼一旦真的因为此事受到什么影响……那就说什么都迟了。”
　　“你说的对，”廖若怀沉吟着，小心问道，“可是，即使你母亲一族因祸没落，贵楼亦不复当年之盛，但世事难料，白兄何以说成是‘家丑’？”
　　白敬之这次却没有回答，他起身端起案上茶壶，为二人添了茶水，而后站在堂前眯眼望向屋外的天空。
　　云层聚集起来，将中午时尚且刺眼的阳光遮住了些，将云翳映成一片带着白边的灰。廖若怀知晓这最为关键的“家丑”白敬之怕是仍难以启齿，二人便也不说话，静静地等他。
　　半晌，白敬之低声问：“二位是相信天意难违，还是相信事在人为？”
　　廖若怀没有立即回答，他在想白敬之问这句话的含义。那边穆停渊却很快开口了：“天地运行自有其法，我行天地间亦有我法。不论结果如何，都尽力而为。”
　　白敬之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却没了之前的亲近：“今日能得二位倾心相谈，分忧解难已经十分感激，但这家务事说来实在让人难以启齿，还望二位勿怪。”
　　廖若怀连忙说着“哪里哪里”之类的客套话，心道这一篇总算可以揭过了；白敬之却突然感觉到了穆停渊的目光，他对视过去，对方似乎有些失落，踌躇了一下走上前来，说道：“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们说，我们能帮的一定帮你。”
　　他的表情依然十分认真，黑色眸子中隐隐的担忧让白敬之的心倏地软了下来，朝对方感激地笑了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