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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卖地 开个玩笑, ...

  •   刚送走了穆、廖二人,白敬之就接到了侍女递来的信件。
      “少主,这是方才舒城府遣人送来的。”
      侍女将头低得低低的,白敬之瞥了她一眼,她如同受惊的鹌鹑般瑟缩了一下。
      白敬之捏着那信封没做声,拆开一看,果然是自家房屋出卖的同意书,一并意向购置房产的买主名单。寻找照魄天珠也好,归还母亲的嫁妆也好,以映霜楼目前铺开的摊子根本无力支撑,因而他打算变卖部分家产——包括这占地颇广,实则七八分土地都处于荒废状态的主宅,换做现钱花用——这便是他与父亲不和的原因了,所谓“家丑”其实就是经济上的窘迫带来的争执不休。他早知映霜楼其实就是个空架子,十多年来不过是拖着将息未息的病体苟延残喘,有心借此机会整顿一番;然而他的父亲白甫仁却从来都是个中庸保守之人,并且偏偏把家族颜面看得比谁都重,出卖主宅在他看来无疑就是背叛家门。
      但这庞大的主宅若是不卖出,放在这儿的每一天都是一大笔花销,又哪儿来的银钱去找那照魄天珠?
      他点了点头将信件收好,看了看天色,现在去一趟官府应该也还来得及,便打算动身。谁知前脚刚踏出屋门,就被一人堵住了。
      来者一袭鲜妍锦缎,发髻高耸,即使已经生育过两个孩子,眼角出现了浅浅的皱纹,却依旧妆容华丽,仪态万千。她是很美的,白敬之知道,不然当初父亲也不会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将她迎娶过门了。
      这人正是黄氏,是自白敬之的母亲离开映霜楼后,便一直想要坐上主母位置,却至今仍未实现的妾室。
      黄氏似是毫不意外地打量着他,明明面上是笑着的,语气却很不客气:“哟,川哥儿这是要上哪里去?”
      白敬之:“出去办些事情。黄姨有什么事么?”
      黄氏大方笑道:“没什么,我听想容说你来了客人,想着你平日里极少在家里待客,可别有什么怠慢了,过来看看。”
      白敬之:“劳烦黄姨费心,客人已经走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一步。”他说着越过女人朝大门外走去,却听得背后的声音陡然一沉,方才还言笑晏晏的黄姨冷声道:“站住。”
      白敬之嘲讽地勾了勾嘴角,转身时却将表情压了下去,平常问道:“还有什么事?”
      黄姨挑起秀眉,厉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出去做什么?我告诉你,就算官府的同意书下来了,就算你串通好了什么人要来弄走映霜楼的祖产,有我在这儿,你就休想!”
      ——果然是她偷看了官府的信件。白敬之面色一沉,漠然丢下一句:“随你吧。”转身就走。黄姨在背后不依不饶地叫喊着,那声音尖锐得很,几乎穿透了高大的宅门。白敬之听力极聪,走上大道之后还隐隐听见自己父亲的声音出现,顿时觉得一阵疲惫。打自己回来开始,这两个人就仿佛无穷无尽地闹腾,到现在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谁针对了谁——如此纠缠不清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完。
      但白敬之心里很清楚。
      他回来之后就跟祖母商量过。祖母是个明白人,考虑之后便应允了白敬之的提议。祖母说,白家这些年也不是全无经营,前些年父亲在城郊的山腰处买了一座别庄,虽然荒废已久,但面积也颇广,修葺一番便可入住,也可作为弟子训练的场所。白敬之听闻此事之后才终于放下心来——好在日后继续经营仍有处所,也不用为一家人的安置问题担心了。可祖母和他当时都没想到,黄姨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几天后连摇摆不定的父亲也站在了对面。
      黄姨的心思很好懂。她原本只是个舞伎,嫁入映霜楼后也全无江湖世家的心气,只想着母子富贵平安。武林之道,或者白家祖训,在她而言无非是装点门面的空架子——就好像伶人面上抹的颜料,无非是让旁人看着更像那么回事罢了。因此在她眼里,映霜楼祖宅就是享乐的根基,是世家地位的标志,离开映霜楼意味着颜面无存,富贵不再。更何况别庄年久失修,让她去住那听上去刮风漏雨的宅子,便是打死也不愿意的。
      再者,就是白敬之的存在本身,给她带来的危机感了。黄姨想做主母想了这么多年,眼看着两个孩子都大了,女儿白想容她大概是没想过,可她那今年已经十六岁的儿子白敬斐,让她不得不多做打算吧?白敬之清楚得很,自己回来之前,楼中弟子都直呼白敬斐“少爷”,前面欠了个“小”字,仿佛这楼里只有他一个少爷,而没有自己的存在似的……甚至有一次当着自己的面,白敬斐就朝父亲撒着娇说道,爹爹将你那杆吴钩霜月给我吧!
      白敬之的步子不快,想到这里,忆起了父亲当时尴尬的脸色,顿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吴钩霜月是白家祖传的战矛,长幼有序,自己又不是死了,如何轮得到这小鬼!而父亲居然连一句严厉的话都没有,只是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了。
      白敬之常常会想,武林之中四大世家,含山谢氏,晋陵安氏,栎阳韩氏,颍川陆氏,当家的皆是说一不二的豪杰,从未听说过有谁对子嗣如此溺爱,倒是严加教导的故事流传颇广。难道这便是映霜楼一年不如一年的原因么?
      他不是第一天知道他父亲中庸守成的性子了,可没有哪个时候,是比前日里父亲蓦然掉转矛头,将所有的不是推给自己那一刻感到心寒。

      两日前。
      前日里已经和奶奶、父亲将目前映霜楼面临的窘境分析了,家业铺得太开难以维持,而照魄天珠又如同铡刀般悬在头顶。他照着与奶奶商量过的计划说与父亲听,父亲虽然震惊难过,但无奈之下点头同意了。于是第二天白敬之吩咐过家仆,整理一应物事准备搬迁,便独自关在书房整理地契。谁知没过多久,就听见院内传来父亲白甫仁的暴喝:“谁让你们动的!都给我停下!”
      白敬之不解,出了书房去看:“父亲,是我让他们搬的,怎么了?”
      白甫仁犹如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抖着胡须喝问道:“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昨日才与我说了搬家,今天便要动手了?!何来如此之快?!”
      白敬之:“我昨日已去官府报备过,过不了几日公文便可发下,若有想买下这片地的,到时候也会过来看。家中物事繁杂,因此叫家仆提前将一些很少用的东西先收拾了。”
      然而白甫仁并不信他:“都给我搬回去!”
      “父亲——”
      “捏着家里的房契地契就可以乱来了是不是?!啊?!”白甫仁打断了他,怒斥道,“昨日你才与我说搬家,昨日就去官府报备过了?!怕是在与我商量之前早就去过官府了吧!家产上是你的名字,你就可以胡作非为了是不是!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白敬之一眼瞥过呆立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的一众家仆,放低音量软声道:“父亲,我想您大概是误会了。有什么话,我们进屋说去可好?”
      白甫仁是极重面子的,闻言“哼”了一声,甩袖先往前厅走去。白敬之不敢怠慢紧跟上去,进了前厅却了然了——
      前厅偏座里,正坐着黄姨和她的儿子女儿。
      白甫仁在主座上坐了,白敬之还未开口,就听得黄姨先声夺人道:“老爷,不是我这座后娘的多嘴;就算是大儿子,庭川这会儿也太没规矩了,竟然背着我们所有人就将房屋挂去官府了!”
      白敬之听这嘴脸,倒是也不急着辩解了,在另一边坐了,端起手边的冷茶喝了一口:“黄姨还有什么计较,一并说来吧。”
      黄姨哼了一声,婉声道:“我可不敢有什么计较。只是川哥儿你这一声不吭的就将映霜楼卖出去了,我这个女主人倒是一点都不知道,未免也太没规矩了,其心叵测啊!”
      白敬之心中大呼这一口一个川哥儿叫得亲热,可真是折煞我也!你又什么时候成了映霜楼女主人了?就算我母亲与父亲和离多年,你也不过是父亲卧榻之侧一小妾罢了。半分江湖礼仪都不懂的妇人,也敢以映霜楼女主人自称?
      但即使她说这话,白甫仁也一言未发。
      白敬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目光从她母子三人面上扫过,却是各不相同:只见黄氏美艳刻薄,目光恨不得将他生剜活剐了一般;她儿子白敬斐面色也是恨恨,却又有些畏缩,不敢将那副心思给人看一样,全然不知早给人看了个透;只有白想容紧紧蹙着眉,微微咬着下唇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看看自己母亲,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什么天珠,谁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么多年从没露过面的东西,你嘴巴上下一张就过来了?谁知道你是不是拿出来讹人,想要将我白家的财产骗了去!我也知道你那母亲离了映霜楼,一个人在外头恐怕是不太好过,但也没必要用这种损招来骗钱吧?”
      “娘——”白想容怯生生地喊了她一声,却被两个声音同时打断了:
      “想容你闭嘴!”
      “这样啊,那正好,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
      白敬之平日里都一副谦恭有礼,十分好相与的模样,唯独抚养了他二十多年的母亲是他的底线,容不得别人置喙。黄姨只一句,白敬之就犯起了浑——
      黄姨喝退了白想容,却见白敬之施施然站起身,朝主座上的白甫仁拜了一拜:“父亲在上,庭川所言句句属实。庭川可以对天发誓,照魄天珠一事,绝无半点虚假,”他顿了一顿,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接下来的话本不该说,说出来恐怕不仅黄姨会得了声势,他父亲还会被他气个半死——可想到这里又觉得好笑,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接下去了,“只是黄姨方才所言提醒了我,我母亲的确在外流落多年,孤苦无依,请父亲且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将当年她陪嫁的嫁妆归还了去吧。”
      白甫仁本来就没消下去的怒气终于被完全激起了,他顺手抄起主座边的茶盏,朝白敬之掷了去:“好你个逆子——!”
      白敬之没躲,清脆一声响,那茶盏在他额角磕碎了,鲜血顿时就汩汩流了下来;黄姨尖声叫道“好哇!我就知道,你果然是——”被白想容插进来的叫喊强行拦住了:“母亲!别说了!”
      蓦然的爆发后事突如其来的静寂,几个人彼此喘着气,白敬之倔强地瞪着主座上的父亲,血流下来模糊了眼睛,他稍稍低头,抬袖抹了。他听见父亲不住地念着“逆子,逆子……”,听见白想容小声安慰着黄姨,而黄姨冷哼了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他知道映霜楼是拿不出那个嫁妆钱的。他母亲方家是洛阳城里的经商世家,方明宋下嫁白甫仁的时候带来了大笔嫁妆,这才奠定了映霜楼大半基业,如今映霜楼祖宅周围三分之二的土地,都是用那笔嫁妆购置而后建造起来的。还了那笔嫁妆,那岂不是要了白家的命?
      白敬之其实没想过真的讨要什么嫁妆,他母亲当初选择了分文不取地出户,他自然不会违背她的意思。只是他想要白甫仁记住了,他母亲才是那个让映霜楼家族兴旺的女主人,白家再怎么变迁,永远有他母亲的一份功,其他人不容置喙!
      十三年前方明宋出走映霜楼的时候,是脊背挺直的,一如她这么多年来教导白敬之的模样;所以他不允许在白家的口中,将他母亲变成一个潦倒下贱、被扫地出门的女人!
      一股潮气蓦然涌上了眼睛,白敬之呼了口气,勉强扯了扯嘴角:“开个玩笑,父亲。我母亲早已与映霜楼了断一切关系。”
      “照魄天珠一事所言非虚,此事是我从我师……望道仙人那儿听来的。几个月前我便写过书信给您,让您注意最近各地出现的离奇死亡的案子,如果您查了,应该已经看到了吧。”
      白甫仁冷然道:“仅仅是离奇死亡而已,并不能断定一定是照魄天珠所为。”
      “武道中人内力全失,毫无反抗被一刀毙命——那样的死法,除了一些秘术和照魄天珠,也想不出其他的缘由了不是么?”白敬之反问,又补充道,“有传言,有案证,查明此事的意义,昨天我们已经详细讨论过了。我特意下山回家,并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也不是听了谁的怂恿突发奇想,而是为了映霜楼,父亲。”
      白甫仁凝视着他。白敬之与他对视着,却看不清他的眼睛里有没有自己。半晌,白甫仁叹了口气:“想容,给你哥把脸上的血擦擦。”
      白想容忙应了一声,取出怀中丝帕,走过来轻轻按在白敬之的额前。白色织物带着浅淡香气,挡住了白敬之半边视线。他刚想松一口气,却听得白甫仁的声音又响起:
      “你再写一封保证书,保证土地房屋变卖后的所有财产不会拿给方明宋。”
      白敬之呼吸一窒,随即觉得额角的伤口令人难以忍受的刺痛起来。他抓住白想容给他擦拭血迹的手腕放到一边,有些好奇地去看白甫仁此时的表情——然而白甫仁仿佛在说一件平常而理所当然的事,甚至目光带着压迫地压在白敬之身上。
      白敬之:“好。”
      到最后,我在他眼中仍是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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