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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肃清 白家祖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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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日光微冷,映着校场上彼此交错、不断碰撞的矛尖。
“铛!”地一声,白敬之一手挑翻对方矛杆,反手一振,对方长矛登时脱手,当啷落地!
在一旁观战的淳光等人暗暗心惊。白敬之已经连挑三人,都是轻而易举,加在一起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一袭利落白衣在阳光下简直炫目得刺眼,挥舞战矛的潇洒姿态简直要让人心生艳羡起来——但淳光不会心生艳羡,这个人可不是抱着什么纯良的目的来到校场上的。
此间落败的三人倒都不是他们之前“上等”和“中等”弟子中的,不过淳光也清楚,先前的分等水分很大,能在这里和他们一起训练的,那是真的水平和他们不相上下的。
这样的三人都毫无悬念地被击败了——那么自己身边这些人呢?自己呢?
但白敬之已经轻巧收了招,朝这边观战的队伍中望来:“下一个!”
他的唇边还带着微微的笑意,不是骄傲也不是挑衅,只是单纯的因为有对战切磋的机会而感到高兴罢了。发现这一点的淳光心里顿时更加不忿了。照理说当初他拜入映霜楼也是因为崇尚武艺,若是几年前的他,见到这样的大少爷定是非常高兴的。然而今时不比往昔,在当下白氏环境中浸淫已久的淳光完全不会为此感到一丝一毫的欣慰,他想的,只是白敬之将为自己的地位带来怎样的麻烦罢了。
——地位。明明是尚未学成的弟子,却已经在意起了地位。这放在任何一个世家都是一件荒谬的事。然而在映霜楼,却似乎已经成为了无人质疑的共识。
淳光随着白敬之的目光转过视线,下一个却正是他们的人了,叫做淳真,一个在他们之中也是普普通通的家伙,连自己都对此人没有什么特别深的印象。
淳真无奈上前,却在翻身上马之前听得白敬之朝其他人问道:“此人七日之内可有欺凌行为?”
——淳光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些弟子去了。如果是按照白敬之所说的那种“欺凌”,那么自己这边的每一个人恐怕都不能幸免。不为其它,只是大多数时候他们十余人都是一起行动的。难道白敬之是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淳光觉得难以置信,可是以白敬之之前展现出来的凌厉手段,他又不敢否定这种可能。
一瞬间他有些心慌起来。如果白敬之真的准备这么做的话,那他要怎么办?
不过事实很快让他松了口气——那边的几个弟子稍稍踌躇了一下,都朝白敬之摇了摇头,表示并没有这样的情况。
是因为害怕自己,还是因为淳真的确没有直接出手过?对第二种可能性的存在他并不确定。淳光并不能记清这些日子来每个人的行动。于是淳真上了,战了数个回合,随即被砍下马来,一个翻滚落在地上宣布落败。
“矛刺一百次。”白敬之平静地说着,淳真迷茫地去与另一头正做着矛刺动作的三人会合去了。
白敬之正欲叫下一个上场,却突然朝校场门口望了去,随即翻身下马。
一个家丁在众人的注视下小跑着来到他面前,福了一福后说道:“少爷,有两位客人递了拜帖来。”
“哦?是谁?”嘴上这么问着,白敬之心里已经想到了。
“禀少爷,此两位自称廖若怀、穆停渊,与少爷是朋友。”
果然是他们。白敬之想到那个有趣的黑木头就不禁微微笑了起来,朝家丁点头道:“没错,告诉他们,我在府上恭候。”正好校场这边的事情完了,下午可以去会一会他们,也算是转换心情。
家丁领命退下,白敬之转头微笑着再次面对默默站在一边的众人:“下一个是谁?”
这位同样是淳光一伙的之一。上场之前,白敬之再次问了同样的问题。只是这一次却得到了不同的回答。
有人犹疑着说道:“师兄他前天将喂马的草料扣在了淳星师弟的头上……这个……”
正往场上走的这人脸色登时惨白。淳光面色也微微一变,就听得白敬之挑眉:“确有此事?”
他望向白敬之,后者挑眉的时候,似乎天然地就带着一种挑衅般的锐气和将人一眼看穿的犀利,以至于被问到的那家伙瞬时失去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喏喏道:“我……”
白敬之冷淡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竟是说不出来的恶意:“看来是真的了。”
校场上不知道是今天第多少次陷入了寂静。淳光突然发现,就在大家都被这个青年冷淡嘲讽的笑容吓的惶惶不安、开始各自思索回忆起他们往日的恶行时,无论最后自己这些人是否被赶走,白敬之都已然达到了他的目的。
立威。
淳光很清楚,白敬之此时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肃清门户,而是为了将以往缺失的家主威信重新树立起来。因为没有了家主的威严,所以他们这些弟子们才能获得领导地位。而当在场的所有人重新将白家人当做最高的领袖时,无论自己是否存在,都不会再对白氏产生什么威胁。
带着这样的发现,淳光再次抬眼观察周遭。白敬之偏了偏头说道:“来吧。”于是那家伙在所有人隐晦的期盼或是恐慌的目送下,一步一步走上前去了。
白敬之上马,提矛等着对方做好准备。谁知这家伙不知道是太紧张慌乱还是太害怕,总之他三次都没有成功上马,最后一次还狼狈地摔倒在地。
白敬之皱起眉头:“你——”
“少主我错了!少主宽宏大量,饶了我吧!”这人竟是不起了,直接扑在地上跪伏着大声叫起来。那声音带着颤抖,连淳光听了都不忍直视地扭过头去。
——太难看了。
眼下的情况对白敬之而言也是始料未及,但他垂眼注视着的马下之人跪伏着缩成一团的身形,实在是太难看了。
师父说过,武道中人,以武为尊,但最初、也是最终要有的,是自己的“道”。
“道”不一定是大道,不一定为所有人理解,但必须有。如果没有“道”,那么再精湛的武功,再声名显赫的地位都没有意义。
眼前这个人的“道”是什么呢?
白敬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将视线先是投向场边的弟子们,又望向其他方阵训练的弟子,缓缓扫过校场边的槐树、马厩、和另一头郁郁葱葱树木里露出来的,映霜楼秀丽高耸的屋顶。
“你走吧。”他低声说。
求饶的叫声暂停了一秒,随即变为更加响亮的哀嚎:“少主!少主不要!少主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请少主给我一次机会!”说到情急,竟将额头“砰砰”地磕在砂石铺过的土地上,没几下便磕得一头一脸的脏污血迹。
“你与我白家道不相同,何必强求?”白敬之瞥过眼去,不看他沾满尘土血迹的脸,“我不是没给你机会,但事实证明,你不是我白家武学所寻之人。”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请在场的各位听好了,”他扬声,朝着所有人道,“白家祖训,以我之身,卫我之道。各位当年拜入我白家时,就应当已经了然于胸。”
“然而今日所见,一非所有人都有其道,二非所有人都卫其道。白家虽小,亦有其心。往日白家对诸位若有教导之疏漏,敬之在此赔罪。但今日往后,白家将肃清门楣,重整家规。武者有其尊,恕我白家无法容纳虚以度日、心无所托、不求上进之人。在场诸位,若有自觉与白家之道不相容着,这便请自行离开吧。”
淳光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这位白家大少爷想的远不只是“立威”这么简单!肃清门楣、重整家规,他是已经看到了映霜楼最深的问题吗?起码今时今地,他说的话中,流露出来的就已经是要将白家彻底重整,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了!刹那间淳光的脑海里闪过许多东西,白敬之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被他拆开细细咀嚼了一遍,而当他打定主意回过神来,愕然发现不少人已经松动,犹豫着迈开脚朝外走去!
一、二、三……六个人,全都是以前跟着自己的,此时听完白敬之一番话后,便如他所说的自觉就要离去了!
白敬之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望着每一个人的举动。连通跪在地上的那一个,一共有七个人朝外走了去。
淳光起初觉得不敢相信,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人的后背,他想大喊,喂!就因为他一番话,你们就要退出了吗!我可是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啊!
可是他转瞬又惊觉,自己决定不离开,不也是仔细掂量、思忖了对方这番话语之后的结论吗?就连自己,其实也早被他影响了啊……
白敬之发觉那个叫做淳光的正凝视着自己,那目光却变了,有种他说不上来的深沉。这人居然还没走。白敬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心里暗暗不解,这人在想什么?
“哥哥!”
此时却传来一声清脆嘹亮的叫喊,白敬之心中“咯噔”一下,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地头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