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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家事 要么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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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穆停渊就醒了。
他下地洗漱完,又去客栈后头的空地上练完了一个时辰的晨功,日头才稍稍升起。早上气温还凉,他出了一身汗,歇下来后衣物便冰凉凉地贴在身上。但年轻男子火气极旺,穆停渊丝毫不以这一点小寒为意。他擦了把脸,便上楼去叫廖若怀。
廖若怀刚睡得蒙蒙醒,穆停渊随意敲了敲门便迈了进去:“今天去哪转转?”
廖若怀翻了个身,把个背影对着他:“哪儿都不去……”
穆停渊随手合上门,走过去掀他的被子:“这怎么行,舒城的姑娘们可都惦记着你呢。”
廖若怀拽着被子不松手,也不转身,闷头道:“让她们惦记去吧!”
穆停渊松了松手,他这只是开玩笑罢了。廖若怀长得漂亮,又生性风流,来舒城的这几天不知道招惹了多少闺秀,这人却好,浑不在意那些姑娘们对他心心念念的期盼,日日仍是逛他的街,喝他的酒,好像之前朝人家搭话的那人从来不是他似的。
他们来舒城也有几天了,该逛的该玩的都去的差不多,舒城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来来去去也就失了兴趣。出门没什么好去的,却还得应付年轻姑娘,别说廖若怀,就是在旁边看着的穆停渊都觉得累。
不过这种状况,说到底都是眼前这人自己作的。
但让穆停渊一整天都闷在这小小客栈里,显然也是做不到的。他踯躅了一会儿,揪着廖若怀的被角说道:“不知道白兄那边怎么样了。我们要不要去拜访一下?”
廖若怀猛然翻过身来,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盯着穆停渊的脸猛看。
穆停渊被他看得皱眉:“怎么了?”
“我说呢这么一大早的把我拉起来……原来是想白兄了,呵呵。”廖若怀了然地笑了笑,穆停渊总觉得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离在望乡楼遇到白敬之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足够一个传言渐渐风生水起地散播开来。
——白家大少爷回来分家了。
街头巷尾的议论不少,二人不可避免地听了一耳朵。有说白家大少爷看不惯白当家的娶回来的小妾,想把妾室一家赶出去的啦;有说白大少爷想把整个白家都卖掉,散去门生退隐种田的啦;有说白大少爷要叛出家门另立门户的啦……种种版本不一而足。
事关人家家务事,二人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这传言越来越盛了,并且从昨日起,难听的骂声也越来越大,大抵都是骂白敬之不孝,把白当家的气病了之类的。想来白敬之所说的处理事情,还是遇到了些麻烦。
廖若怀低眉道:“这个时候登门拜访,不合适吧。都知道人家在办家务事呢。”
穆停渊:“我怕白兄有麻烦。”
廖若怀:“就算是麻烦又怎地?你还能去帮得上忙不成?”
穆停渊:“说不定呢。”
廖若怀:“至于么,万一人是真的想分家,你去了岂不是尴尬?”认识白敬之不过一顿饭的时间,廖若怀自认为还没有那么大的把握说“这一定是一个端正的人”。因此碰到这种事,他是十分不愿意插手的。
穆停渊又皱了皱眉。他听出来了廖若怀的意思,可是他不这么认为。白敬之虽然看上去有点蔫儿坏,口舌伶俐看上去不会让人占去半分便宜似的,但心地里绝对是好的——尽管只是吃了一顿饭,但他就是这样认为。可此时跟廖若怀说这种理由肯定又会被嘲笑,于是穆停渊干脆道:“你去不去?不去我一个人去。”说罢转身便朝外走。
廖若怀:“哎等等啊,我没说不去呢,瞧你急的。”
“那你快些洗漱了,我们这就过去吧。”
“哪有你这样的?”
“怎么了?白兄不是说了,差人说一声过去就好了吗?”
廖若怀对于他的天然非常无奈,他把这归因于对方在剑南深山里住了太久,所以不谙世事。他叹了口气,慢悠悠道:“人家呢那是客气。白兄只是家中长子,他父亲才是白氏当家。我们去拜访人家,自然是得先递了帖子,主人家同意了才好过去的。”
真是麻烦啊……但是廖若怀说的这些他是真不懂,他知道这时候听对方的不会错。穆停渊只得点点头:“好吧——拜帖呢?”
“你写。”廖若怀又躺下了。等穆停渊写好了拜帖递过去,对面再回过来,起码得是下午了。还能睡一早上呢。
“我不会写,你教我。”
廖若怀:“……”见鬼,我到底为什么要跟这个人同行。
白敬之确实不太顺利。
外面那些传言说假也不算假——毕竟他回来的目的,在外人看来岂不就是分家么。只是白家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糟糕,映霜楼仿佛一个腐朽多年的坟墓,散发着毫无生气的气味,让他感到头昏脑涨。
他没把这话与自己的亲生父亲白甫仁说。只是从回来第一天开始,他就发现了。
那天他下午回家,拜过了父亲之后便去了校场。秋日的阳光尽情地洒落在宽阔的土地上,然而眼前所见数十亩大的校场,却被分割成了一大一小两块。七成的弟子乌泱泱地挤在十分之一大的小块地里,排成歪歪斜斜的方阵练习着基础的步法,而大的那片校场上却只有十余人纵马狂奔,零零散散仿若豆子一样洒落其中,对比着看来简直可笑。
白敬之眯了眯眼睛,叫来了门口护卫的子弟,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子弟见了白敬之,却丝毫不以为意地道:“这是夫人订的规矩。白家子弟按资质分为上等、中等、下等,凭资质享受不同的作训待遇。”
白敬之挑眉:“下等?哪些是下等?”
那子弟朝闹哄哄的人群抬了抬下巴:“喏。”
白敬之懒得与他计较,只指了指另一片校场里的十余人:“那些呢?”
“十五个是中等弟子,上等弟子有三个。”
白敬之听罢,未发一言朝校场中走了去。操练着的“下等”弟子早就注意到他的到来了,许多都停了动作朝他张望着。只见白敬之随手从校场一边的兵器架上取了一杆长矛,在众“下等”弟子惊愕的目光中,走到两片校场的栏杆边,挥起长矛一杆挑去,木质的栏杆顿时“哗啦”一声垮塌!
“你干什么!”门口守卫的那子弟登时变色,大叫着朝白敬之扑过去。
白敬之轻轻松松一个侧身让开,那弟子收不住身形,登时狼狈扑到散落的栏杆上。另一边校场上那数十人也看到了这边的动静,大声叫喊着“什么人在此造次!”,气势汹汹地各自骑着马杀了过来。
看到那边的人靠近了,“下等”弟子们纷纷往后缩了去。
白敬之看在眼里,没有做声,一杆挑翻了想要翻身起来的护卫弟子,目不斜视地望着那十八人奔马靠近,走到近前。
“你是什么人!”这十八人此时无一下马,其中一个便在马上叫嚣开了,一边用马鞭指着抬头望着他们的白敬之,却被为首一个拦住了。
“大少爷。”为首那个翻身下马,挺直了身体站在白敬之面前,冷声道。
白敬之打量着这人,虽然看着凶悍,甚至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但脚步不实,气息不稳,显然没有好好练过基本的内功与体术。索性连名字也懒得问了,道:“从今天起,取消弟子等级制。”
本来这行人听到为首的那个叫出“大少爷”的时候还是慌乱了一下的,听到这话时,却又纷纷叫嚷了起来:“凭什么?这可是夫人订下的规矩!”
白敬之将手中长矛往地上一掼,那矛尖“噌”一声深深没入地面,矛杆却仍兀自颤动着,发出呜呜的鸣响。他眯了眯眼睛:“夫人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在场所有人,包括为首那个,哑口无言。
那次之后校场恢复了统一训练的常态。被那些弟子们称为“夫人”的黄氏知道后气得发抖,却又无话可说。校场之上,原本就不是她一介妇人能插手的。之前能说得上话,不过是因为当家的白甫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这些外家弟子们又心存讨好罢了。据说黄氏的小女儿白想容温言好语地劝她,却被黄氏斥责了一番。
白敬之心里清楚,取消了等级制并不意味着安宁。
校场上的作训方阵按照弟子的武功水平重新排过,并且为了更有效地利用场地,将矛法与箭法的课程错开进行。但矛盾依然存在——原本被定为“中等”和“上等”的十八人的确水平略高一筹,在马上实战矛法的队伍中占了大部分。本是高人一等的姿态硬生生地被拉了下来,这些人对一起训练的同伴们的态度可想而知。白敬之来到校场的时候,正看到一人将对手一杆挑翻落马之后,不依不饶地用矛尖抵着摔倒在地的弟子,大声呵斥着什么。
门口护卫的弟子是重新换过的,看到白敬之的脸色后有些惶恐:“大少爷……”
白敬之朝他摆了摆手:“我过去看看。”
他也不骑马,随随便便地从各训练队伍之间的空隙插过,像是平日走在街上一样来到实战矛法的队伍中。
这么大一个人过来了,其他人实在不好视而不见,更何况这是将他们从“神坛”上拉下来的那位——一行人登时都骑着马围了过来,目光显然谈不上友善。
白敬之浑不在意似的,目光朝滚在地上满身尘土的那个倒霉家伙扫了过去:“这是干什么呢?”
持矛抵住他的那个家伙冷笑一声,挽了个枪花将矛收起:“技不如人,给他点教训罢了。”
“哦?”白敬之很感兴趣似的一挑眉,原本就微微上挑的眼角从众人的角度看过去更是十足的挑衅,“教训?什么教训?”
没等众人接话,白敬之又说道:“日常训练的目的是提高技艺,实际演练中互有胜负都是正常的。诸位都是白家子弟,从进映霜楼的第一天起就应该记得,白家子弟不得内斗,”他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却在校场诸人的耳朵里嗡嗡震得响,“除非过错,当按门规处罚,否则——”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教训’?”
校场上一片死寂。
半晌,有人说道:“实战课程的规矩,输者当罚,不过是为了激励弟子们互相追赶,努力精进罢了。大少爷何至于以这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说话?”
白敬之认出来这正是当日被众人簇拥而来的十八人之首。这两天,他当是心中最不平的,然而却没有如白敬之所想的那样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今日所见的欺人马下的当事者也不是他,此下一番话更是冠冕堂皇,白敬之对此人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起来,转头微笑道:“淳光是吧?你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淳光微微一愣,似是没想到白敬之居然能叫得出自己的名字。但随后就听得白敬之说道:“即是课程的规矩,那倒是也不能坏了。但对于某些以规则之名行欺凌之实的,说不得须得罚重些,你说是不是?”
淳光脸色微微一变。他身后有人直白地叫嚷了开来:“你什么意思?!”被他一句“闭嘴淳英”喝住了。
白敬之在他冷然的目光中说道:“今天就请诸位轮流与我比过。输了的矛刺动作一百次,自去领罚。但输者若有七日之内欺凌同门弟子的——逐出师门!”
他就在一群骑马之人的围绕中仰着脸,直直地与淳光对视,嘴角甚至还挂着得逞的笑容——要么在这里赢过我,要么从映霜楼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