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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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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捏着口袋里皱巴巴的一张百元大钞,暗暗有些心疼。
贺嘉宇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并不会因为身体上的残缺或脏兮兮的穿着而被掩埋;王小虎知道,他生来就与别人不同,就应该是吃穿用度不愁的公子哥。可此时,却连从兜里掏出一百块给二毛买生日礼物,都如此艰酸可怜。
贺嘉宇随意地靠在土屋门槛边,缓缓吐着烟圈,烟渐渐晕染在空气中,最后被清风带走,悠闲惬意。他的残腕依旧藏在长袖衬衫内,插在裤兜里;鼻梁上又架上那副能遮住半边脸的墨镜,小虎已经很久没见到他戴这玩意儿了。
小虎放下采购的礼品,向屋内的李栩打了声招呼,拍拍贺嘉宇的肩:“你咋把墨镜戴上了?”
贺嘉宇从鼻腔里喷出浓烟,左手抖了抖烟蒂,声音低低的:“在屋外,别吓到别人。”
像是柠檬汁滴在了心尖儿上,小虎:“别这么说……不会的……”贺嘉宇将脸转到一边,鼻腔里哼一抹嘲讽。
少年默了默,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的眼睛……是怎么伤的……”
他的孤独就像天空中漂浮的城市,仿佛是一个秘密,却无从述说。
贺嘉宇低头将烟头在土墙壁上捻灭,听不出情绪起伏:“车祸。很‘巧合’,我丢了眼睛和右手,我爸丢了命。”说完,他侧身背对小虎,耍狠似的把烟头砸向地面,声音低沉阴冷:“属于我的终归是我的,我不甘心。”
他一身戾气,小虎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回肚里。似乎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像是以上帝的视角在安慰他。
小虎看着他脸上转瞬即逝的落寞与无助,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有些紧张地舔舔嘴唇。他蹭着泥地向前一步,与贺嘉宇仅间隔五公分,他伸出双臂环上贺嘉宇愈现消瘦的臂膀,从背后拥抱住他。
小虎的头靠在贺嘉宇倏地僵住的背脊上,脸轻轻地摩挲着:“丢了的那些都过去了,现在你捡起了我。”
以前,你的世界是一片黑暗的,以后,我为‘你带去第一缕日光。
吴婶家是一栋好几层的漂亮小洋房,门口还有大一片空地,宴席就在那儿举行。她在家门口候着,来客了就分分烟,而客人们进了院,自己找桌坐下。酒肴早就准备好了,雇用的小伙子端菜很迅速,唰唰地就上完了菜。尔后,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彻云霄,一朵朵彩色的礼花在空中怒放,生日宴正式开始。
李栩替贺嘉宇挡着一波接一波敬过来的酒,而后者眼睛不太方便,只能在座位上干坐着,听着嘈杂的觥筹交错的声音。就算王小虎帮他夹了菜,他也只象征性地碰了碰。
他本就不是左撇子,而且右腕受伤截肢的时间不长,就算在小虎家里吃饭,也极少使用筷子。他不希望自己笨拙的吃饭样子落在别人眼里成为笑话,也不愿意小虎成为邻里茶余饭后的谈话对象。
王小虎一边熟络地和别人瞎侃着,一边用余光瞄着贺嘉宇。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坐着,却下意识地仔细侧耳倾听,与欢乐庆生的氛围格格不入。小虎突然想起之前课文里有这样一句话:“然而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琢磨着晚上回去给贺嘉宇下点饺子。
吃得差不多了,宾客陆续起身离开,小虎也准备去帮吴婶送客。
贺嘉宇有些不喜,不禁皱了皱眉:“他们家儿子呢,怎么不自己送客?今天不是他生日吗,怎么也没见着他出来会客?”
小虎抬手敲敲贺嘉宇的脑袋,凑到他耳边:“二毛小时候生了病,这儿就出了问题。” 喷出的热气让他耳朵微微发烫,“别生气,也别乱走,我忙完就回来接你,咱们回家。”
贺嘉宇唇角微勾:“臭小子。”
王小虎走后不久,贺嘉宇压低声音对李栩说:“我饭桌上听见了那些人的碎嘴。吴婶的丈夫四个月前去世了,他们只有一个智障的儿子,小名叫二毛。他生前在G城工作,薪水不菲,和家里最后一次联系之后还给他儿子寄了一份昂贵的礼物。”
李栩沉默片刻,问道:“你确定还要查吗?”
“最后一次了,实在不行,那就这样吧。积蓄里的那些钱,也够我和他过完这辈子了。”
李栩离开。贺嘉宇待在原地又等了许久,直到雇用的小伙子前来收拾桌椅才起身。他在黑暗的世界里,对这陌生的环境没有任何的空间概念,开始陷入一片恐慌。
他摸索着向前走着,无意识地把右手也从裤袋里伸了出来,在身旁胡乱摸着。他对右手假肢控制得不太好,丝毫没有生命力的人造肢体杵在空中;左手的五指灵活地摆动着,而右手却像一块僵硬的木头,全无动静。
不知道被绊倒了多少次,贺嘉宇终于触碰到了一堵墙壁,暗暗呼出一口长气。
他将右手再次藏好,左手伸出一根手指,装作随意地擦着墙走,漫无目的地走到了一间房门口,大门敞开,屋内传来几句含糊的话语声,已是成熟男性的声音,却在嘟嘟囔囔地自说自话。
贺嘉宇收起脚步,想了想:“你是二毛?”
对方顿时沉默,随之嘟囔了一句话,又说:“我是……二毛。”
贺嘉宇问了好几个问题,然而二毛不是沉默着不回答,就是自顾自话,完全当他是空气。
他又耐着性子,循循善诱道:“你现在在玩什么,可以告诉哥哥吗?我保证不抢你的玩具。”
对方这才停止鼓捣手里的玩物,吧唧吧唧嘴,似乎想了很久怎么回答:“唔唔……妈妈说是爸爸给的……这叫……这叫……叫录……录音笔……我要玩……不能给你玩的。”
猛然间,贺嘉宇怔在原地,嘴巴微张,胸口内蓦然发胀得疼,某个答案呼之欲出。
王小虎焦急地找到贺嘉宇的时候,后者还呆呆地站在房门口,小虎狠瞪了他一眼,又发现他看不见,这才安抚似的摸摸他的手,转身去看屋内的人。
二毛坐在地板上,手中紧紧攥着一只录音笔,看着小虎走进来,朝他呵呵地笑:“虎子弟弟……你又来啦……这个好玩的……给你玩呀……”
小虎细心地帮他擦拭下颚的口水,轻声哄他坐到床上:“虎子弟弟不玩,留给二毛哥玩。来,咱们到床上去,一会儿妈妈就过来了……”
回家的路上,贺嘉宇已神色如常,依旧是安静地被小虎牵引这向前走,听着少年叽叽喳喳讲述今天发生的事。
“我觉得吴婶命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你说她儿子都这样了,老天爷也不多眷顾着点他们,有钱又有什么用,太苦了。”
一直沉默着的贺嘉宇突然开口:“起起落落很正常,要是只有阳光而无阴影,只有欢乐而无痛苦,那就不是人生。”
小虎点头称是:“她老公说走就走了,人生太无常,所以啊,还是要及时行乐,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昏暗的灯光下,街上行人寥寥,只剩下蝉鸣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少年在前面走着,贺嘉宇搭着他的手肘在后面紧跟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越拉越长。
贺嘉宇脚步微微一顿:“我觉得,和你在一起过这样的生活,也挺好。”
即使前路茫茫无尽,就算视野里漆黑一片,但我的双手依然怀抱着光明。
因为他给了我生活的希望,而渴望生活,是黑暗中闪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