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ATimes

3、Chapter 2 虽是心不甘

　　虽是心不甘情不愿，王小虎终是返回了校园。

　　贺嘉宇靠墙而坐，脊背有些佝偻，夏日下午阳光洒在腿边，可脸藏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土屋内是普通的水泥地，尘灰溅落在褶皱的裤脚，贴着土墙的衬衫处还沾有星点的泥渍。
　　他左手微微握拳在曲起的左腿膝盖上，食指与中指皆被划开不长却很深的口子，鲜血染红指尖，在牛仔裤上晕开朵朵暗梅。右臂搭在两腿之间，右边长袖衬衫的袖口长了一小截，将右腕残断处狰狞的伤疤遮掩起来。
　　他的身边躺着当地最便宜的软包香烟盒，包装还未撕开，却已被发泄似地揉得皱皱的。假肢手似乎被人遗忘在墙角，手掌面被粗糙的地面磨损出几道划痕，滑石粉和绷带散落一地，无人问津。
　　孤单与黑暗环绕，落寞不已。

　　王小虎一进家门，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他吓得魂飞魄散，扑到贺嘉宇的身边，捧起他受伤的手指，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弄的？李栩哥呢，怎么不在？”
　　贺嘉宇脸微微扬起，无焦的眼睛无法对上小虎的，想要抽回手，可却被猛地拽住。他嘴角勉强牵扯出一丝笑容：“有点急事，李栩回G城了。”
　　见少年沉默不语，他补充道：“没事，小伤。”
　　小虎脸色有些发青，手指紧捏着贺嘉宇唯一的手，指尖都微微泛白，抿着唇角执拗地一言不发。
　　贺嘉宇脸色暗沉：“说话。”
　　“你不告诉我你怎么伤的，我就自己去找。”说着便起身离开。
　　“哎……”他本能地伸出右手想要拉住他，可剩下一截肉球却只擦蹭过少年的衣角。他有些怔愣，残手尴尬地停在空中，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缩回身侧。

　　卧室里环视一周并未有任何发现，小虎在餐桌上才看到一把刀刃带血的水果刀，懊恼不已。这是小虎切完水果后忘记收好的刀，也许贺嘉宇想摸索着倒水喝时，被这突然出现的利器划伤了。
　　他吸吸鼻子，忍住酸得要掉下来的眼泪，找出药箱帮贺嘉宇上药。
　　少年小麦色的皮肤与贺嘉宇白皙纤细的手指形成明显的反差，他粗粝的指头笨拙地为贺嘉宇包扎着，蝴蝶结系得也有些歪扭。

　　小虎想了想，说：“贺嘉宇，老是在家里闷着会出病的，你应该没仔细逛过青林镇吧？我带你出去走走。”
　　贺嘉宇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转向小虎这边：“你怎么又没去上学？”小虎看着依旧空洞无神的棕褐色漂亮眼睛，心中泛起异样的波澜。
　　“我放学了，”他说，“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哦，下午了。”
　　贺嘉宇阖下眼帘，低头沉默片刻，才慢慢撑着墙面站起来。
　　小虎细心地将烟盒的塑料包装纸撕开后，才放入他的上衣口袋，又拾起地上的一截假手，看到那似乎被贺嘉宇折腾得狠了的残肢，有点发红肿胀，提议不佩戴假肢。贺嘉宇皱了皱眉，做了许久的思想斗争，还是点了头。
　　小虎看了眼水洗牛仔裤上有些渗人的血迹：“你要不换条裤子吧，上边有血不太好看。”
　　“算了，反正我也看不见。”
　　他淡淡地说，伸手探到瘦高少年的肩膀：“走吧。”

　　漫步在镇里的青石板上，几朵粉色霞云飘逸，发着瑰丽的光。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透射下来，地上印满铜钱大小的粼粼光斑。太阳收敛起刺眼的光芒，变成了一个金灿灿的圆盘，柔光披洒在石板地上，浮扁跃金；它照在绿树上，绿树就显得更加翠绿。
　　贺嘉宇想抽烟，可嘴上衔着烟，打火机的火却总是无法对准。
　　小虎于心不忍，上手帮他将烟点着，说：“下次买好一点的烟吧。”
　　贺嘉宇笑笑，一脸无所谓：“家里出了点事儿，我现在没钱了。”
　　少年拧着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小虎几乎和镇上每一个人都有着极深的交情，走在路上总能听见他和别人熟络地打招呼。每当他停下脚步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街坊邻居时，贺嘉宇总会安静地待在原地抽着烟，习惯性仔细侧耳倾听他的声音，想象着他此时的动作和脸颊上跃起的两朵红云。
　　等他闲下来时，贺嘉宇便会饶有兴趣地询问起这家人的情况和那家人的故事。不过很多时候，都只是小虎在滔滔不绝地说，他专注于脚下的路，时不时在旁边附和几句。

　　贺嘉宇问道：“你不羡慕他们吗，他们有家人，有爱。”
　　小虎笑得憨憨的：“羡慕啊！那我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让他们更幸福一点呗。”
　　他牵着贺嘉宇的手慢慢往前走：“其实我都想通了，人走了就是走了，生活坏到一定程度就会好起来的，因为它无法更坏；很多事情，坚持坚持，就过来了。”
　　“你看，我就遇到你了。”
　　贺嘉宇将他的手用力收紧，鼻翼微张，不知在想些什么。
　　“贺嘉宇，”王小虎突然问道，“你的眼睛是不是不会好了？”
　　“嗯，不会好了。”贺嘉宇挑唇：“你心疼？”
　　小虎说：“心疼的……你那么好，对我那么好……”
　　贺嘉宇低低地笑了，右边残臂轻轻搂住他，左手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短短刺刺的头发，像是自言自语般：“别心疼，至少这样，我就不能用一双仇恨的眼睛看世界。”

　　少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还想问些什么，却被从对街走出来的吴婶打断。
　　“虎子！”吴婶叫了声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说着又指了指他身边的贺嘉宇，“下周二毛生日宴你可别忘了！带上你哥一起来！”
　　“不会忘的，您放心吧！”小虎回应道，目送着吴婶离开。
　　贺嘉宇似笑非笑：“这‘你哥’该不是说的我吧？”
　　少年挠挠头，梗着脖子：“我就是不喊你‘嘉宇哥’，你能把我怎么样？”
　　贺嘉宇似乎不太想纠结于这称呼的问题，问：“你和这吴婶一家很熟？”
　　“嗯！吴婶人特别好，之前经常帮我们家的，还教我做鞭炮……我去她的厂里做鞭炮还能拿工钱！”说着一脸骄傲。“吴婶丈夫前几个月在城里出事了，她伤心了好久。下周她儿子18岁生日摆宴席，你和李栩哥都去吧？人多，她心情应该也能好点儿。”
　　贺嘉宇细细地想了会儿，点头答应。

　　少年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开心得手舞足蹈，眉眼间都沾染喜悦的色彩。
　　贺嘉宇宠溺地微笑着听他的欢笑声，心底的阴霾也渐渐挥散开。
　　世界这么大，人生这么长，总会有这么一个人，让你想要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