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外史》猪头八

4、3 你若不曾去

　　外头的雪，已然停了。
　　天色，仍是黑蒙蒙的。
　　穆天靖以轻功跃上屋顶，坐在最高处，望着那一望无际的银白，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把通身漆黑的刀，他的心中不禁很是惆怅。
　　“娘！渺儿今晚想吃鱼！您能给渺儿做吗？渺儿最喜欢吃娘做的红烧鲫鱼啦！”
　　“好，我的乖渺儿想吃什么，娘都依你！”
　　一个妇人，提着灯笼，牵着一个小男孩儿，有说有笑地从穆天靖眼前走过。
　　听到他们的对话，看到这一幕，穆天靖的心，不知怎的，忽然一阵抽痛。
　　想起自己的过去，想到自己的娘亲，他的鼻子发酸，他控制不住的难过。眼圈明明有些泛红，但他的表情，还是一成不变的冷峻。
　　他在忍受。
　　伤心落寞时，穆天靖的面前，突然就出现了一张放大的，路之焉的脸。他正一脸狐疑地端详着他。
　　“你的眼睛怎么了啊？”他问。
　　穆天靖强壮镇静：“没事。”
　　“没事？”路之焉皱皱眉：“我看着像有事，不会是，眼睛里，进沙子了吧？”
　　穆天靖停顿了须臾，道：“是。”
　　路之焉挨着穆天靖坐下，饮了一口手中酒，冷哼：“切，是是是，是什么是！”他悠然自得道：“哎呀呀，一看你这样呢，就知道你不会忽悠人，现在可是冬天，这里，可是苏州城，哪儿来的沙子啊！你要说你这是被寒风呼红了眼，我或许还会意思意思相信你。”路之焉拍拍穆天靖的肩，安慰他道：“兄弟，难过想哭，就哭出来嘛，古代有位子曾经曰过，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啊！”
　　穆天靖冷冷道：“我没什么好难过的。”
　　路之焉笑道：“还装什么装啊穆兄，小弟我，都看出来了。这么绷着，你不累啊，爷我看着都嫌累！”他把酒坛子塞到穆天靖手里：“实在不行的话，那你就喝酒呗！我可告诉你啊，这酒啊，可是个好东西啊！古时候另一位不知道什么子的曾经曰过，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啊！大醉一场，将所有的忧愁烦恼通通忘掉，明天醒来，又会是崭新的，美好的一天啊！”
　　穆天靖将酒归还给路之焉：“我没有忧愁，也不需要这东西。而对我来说，每天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啊，今天下雪，明天说不定就下冰雹呢！哎呀你啊，不要这么严肃，不要这么固执，不要这么口是心非嘛！”路之焉仰起脑袋，伸长脖子凑近穆天靖的脸，眨巴着一双杏眼望着他：“我又不是什么外人，你干嘛和我这么见外呀！”
　　穆天靖道：“没有。”
　　路之焉瘪了瘪嘴：“哼，还说没有，你明明从一开始就在防着我！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路之焉这个人啊，生平有三件最喜欢做的事，这第一件呢，就是四处流浪，这第二件呢，就是寻花问柳，这第三件呢，就是窥探别人的心思！特别是这第三件，我告诉你啊，我从来都是例无虚发！一击即中！”
　　穆天靖被路之焉堵得不知如何作答，便故意瞭望远方，转移话题。他说：“时候不早了。”
　　路之焉看穿了他的一些心思，他虽然神情冰冷镇定，但心里却有些发慌。
　　他不由想起了娘，想起了娘时常对他说的那句话。
　　这世上，除了娘是真的爱你，别人，你都不能相信。让别人懂你，就等于是给了别人伤害你的机会，你只要有丝毫把柄在他们手里，他们日后若想扳倒你，便轻而易举。
　　是啊，穆天靖暗想，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他本就不该相信任何人。
　　即使，他渴望被人理解，渴望被很多人喜欢。
　　他望着天上的残月出神，路之焉也双手捧着脸，学着他，抬头望月。
　　“是啊……”他叹了口气道：“时候确实不早了。不过呢，我还是睡不着。喂……”路之焉用手肘碰了碰穆天靖的手臂：“你到底怎么了？能不能说给我听听啊？”
　　穆天靖道：“有时候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
　　路之焉作出一脸委屈样：“可是我就是想要了解你呀！”他抱着穆天靖的胳膊，左右轻轻摇晃：“穆兄，不要这么小气嘛，说来听听呗！你说出来了，我指不定还能开解开解你呢！”
　　穆天靖挣开路之焉的手：“不用。”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亏我还把你当朋友！什么都不肯说，我会吃了你啊！真是个冷面神！”路之焉气呼呼地白了一眼穆天靖：“这酒你爱喝不喝！不跟你唠叨了！”说完，他忿忿地放下酒坛，起身忿忿地走开了。
　　路之焉先前是借着梯子上来的，所以这回呢，也是借着梯子下去。
　　但由于夜黑风高，梯子的阶又被雪打湿，很滑，再加上他心情不好，所以中途便不慎踩了个空。
　　要说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他就算侥幸不死，也会缺胳膊断腿，又或者是摔成白痴。
　　路之焉虽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但现在，他还不想英年早逝。
　　“啊啊啊啊！他大爷的！救命啊！救命啊！！！”
　　路之焉扯着嗓子呼救，穆天靖听见他的惨叫，心里一惊，立马起身朝声源跑去。
　　眼见路之焉就要落地，穆天靖便是一个飞身下去，扣住了路之焉的腰，将他揽入了怀里。
　　他带着他旋旋而下，他紧紧搂着穆天靖，脸埋入他的胸膛，紧闭着眼，一个劲地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着地了，那嘴里头，还念念有词的。
　　穆天靖低眉看了惊魂未定的路之焉，道：“没事了。”
　　瑟瑟发抖的路之焉这才缓缓地睁开眼，怯怯环顾了几眼周遭，确定自己百分百安全，他这才从穆天靖怀里离开，抹着自己的胸口，长舒了一口老气。
　　他抬手拍拍穆天靖的肩膀笑道：“穆兄，多谢了啊！这次多亏有你，不然，我路之焉就要成肉饼啦！说吧，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你别看我这副样子，金钱女人，小爷我啊，从来不缺！”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穆天靖瞥了眼路之焉道：“不必了。”
　　路之焉蹙眉：“你这人真是奇怪，我都这样示好了，你说你就不能稍微对我亲切一点，给我个……”路之焉叽叽喳喳说的正起劲儿，穆天靖的脸上却忽然闪过一丝错愕，他伸手，猛地推了路之焉一把，将他推到一边去。
　　路之焉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有点儿生气，张张嘴，正想要骂穆天靖几句，但看到穆天靖身后倏然倒下来的梯子，他瞬间明白了穆天靖的用意。
　　路之焉特别紧张地冲他嚷嚷：“穆兄！快让开啊！快让开！不然你会被砸成脑震荡的！”
　　但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穆天靖是躲不掉的。他也没想躲。
　　刀光缭乱。
　　路之焉没看清穆天靖是什么时候出招的。
　　只是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穆天靖的黑刀已然入鞘，而梯子也已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上。
　　“哇……”路之焉看呆了，他情不自禁地拍手惊叹：“真是好生凌厉的刀法，我那些东洋师父，跟你简直没法比啊……”路之焉走到穆天靖身边去，盯着他手中黑刀的眼睛不由发亮。“穆兄，你这是什么宝刀啊？这么有威力，借给我看看呗？”
　　穆天靖眼睫轻颤，眉微皱：“一堆废铁，没什么好看。”
　　“既然是废铁，你就更应该让我瞧上一瞧了，第一，反正它不值钱，第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废铁，能把这么大一个梯子，劈的这么碎！”
　　穆天靖冷冷道：“刀法好坏，取决于人。我说了，这一堆废铁，不足为奇。”
　　路之焉蹙眉：“哎呀什么人不人的！小爷我不就是想看嘛！你干嘛这么小气巴拉的呀！”瞟了眼穆天靖，瞧着他那不近人情的，冷冰冰的样子，路之焉无奈地叹了口气。“唉算了算了，不给看就不给看！小爷我还不稀罕看呢！”
　　穆天靖没有再回应他什么，有些倦了，便要回房休息。只是这一步还未来得及踏出去，路之焉便将他叫住。
　　“唉等等！你这是要干嘛去啊！”
　　穆天靖道：“睡觉。”
　　路之焉道：“睡觉那多无聊啊！”他抓住穆天靖的腕子：“走走走！爷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穆天靖甩开他的手：“不了，我明天还有事要办。”
　　“你也说了明天有事要办嘛！今天跟明天有个屁关系啊！”路之焉不由分说地拽着穆天靖就往东街去。穆天靖不愿意，此时却也轮不着他做主了。“我告诉你，就那风水宝地，没去过的男人啊，那都不能算是真男人！我敢保证，你要是去了啊，绝对舍不得离开！要是可以，我真想一辈子都不出来！可是作为江湖上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呢，我又不能这么颓靡……唉，怎一个无可奈何了得啊……”
　　路之焉自吹自擂了一路，穆天靖静静地听着。
　　“须尽欢”阁前，他们止步。
　　楼上的莺莺燕燕们挥舞着五颜六色的丝帕，向他们招手。站在门口的，花枝招展的老鸨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
　　但是，当她看清身着乞丐服的人是路之焉时，那一脸的奉承笑，瞬间转化为了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