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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管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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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张启山几乎被管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
早起她已亲自在楼下给他摆饭,吃了饭再过半个时辰吃药,也必是要亲自捧来吹凉些再送到他手上,日常的舞刀弄剑、磨练筋骨是别想了,那一张小脸上写满没让他卧床静养就是开恩的表情。
开始两日,早午晚餐的菜色都是些清淡菜蔬之类,吃得佛爷暗地怀疑她是否将自己当成了她养的大兔子。除了每日下午能见一次副官,这几天府上连多的一只麻雀都没瞧着。
这天上午,他正穿着家常睡袍在卧室带的小客厅里看书,等着尹新月过来送汤药,突然管家就来报,说八爷来了。横竖她必不肯放他出去,他也就懒得换衣裳下楼,索性请了老八上来说话,结果二爷的事还没说两句,尹小姐捧着药冷了一张平日总笑眯眯的脸就进来了。
“你怎么又来了,这是你家么,能不能让人好好养伤了?”老八忙站起抱拳一脸歉意:“嫂子教训的是,老八以后一定少来。”再看看这位小嫂子还是一脸不悦的样子,便陪笑又接了一句:“争取不来。”
那尹小姐倒是丝毫不给面子,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慢走,不送。”
齐铁嘴一愣,忙偏头去看佛爷,见他也是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心里忍不住暗叫一声苦。你说说你个镇守一方的大佛爷,怎么也会让老婆管得缩手缩脚,连话都不帮兄弟说一句。看来以后这张府,做主的还得是这位小嫂子,下回他得记得招子放亮点,千万别得罪了她去。否则,佛爷不但护不了他,保不齐还得帮着嫂夫人冲他下刀子呢。
如此一想,惯会察言观色的齐老八立即告辞,张启山打量着老八走时的眼神儿,就知道不出三天,自己惧内的名声定然传遍九门上下,略感头痛地才抚了抚额,她已在身边坐下,替他搅着待会要喝的汤药。
她这两天忙出忙进,顾着他里里外外的大情小件,事无巨细几乎都是亲力亲为。身为尹氏的大小姐,打小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这般对他,确实也是难为她了。这么一想,刚刚想要说说她对老八的态度,这时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这几日照顾我,辛苦你了。”
那尹新月浅浅一笑,笑中还微带几分苦,心里明知道他那不拿命当命的性子,恐怕随时都会为了家国百姓,甚至兄弟情义舍了自己的一条命去。可真正看到他遭受死亡威胁,却不避不让时,还是忍不住有些灰了心。故只小声叹了句求他不要再发疯,让人跟着操心的话,间中不小心说了个‘我’字,还顿了顿拿‘身边的人’又替了去。继而就转了话题,问起他二爷的事。
佛爷只扶额盯着她看,想着她方才话里抹去的那个“我”字,自从上次跟他闹过一场出走,再回来时就正赶上他受了伤,虽然面上看起来还和当初无异,但她的态度,到底还是不像往日那么的……理直气壮。
甚至隐约的,还有些回避。
心里明白,嘴上也不点破,一边喝药一边顺着她的话说起二爷的事,那个情痴居然会去流连花柳之地,恐怕九爷已经把信交给他了。死不得,生不了,只得用这个法子排遣一腔怨愤,虽然是受人之托,但到底是对不住他了。
恐怕待会得提醒副官一声,让他有空的时候去看看。
不想有人的行动比他更快,才把他的午餐都安顿好就跑去了那醉红楼,回来时是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可见这一面收效并不如愿。
实则她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二爷不见得会听她的,但总想着该做些什么,为了丫头,也为了他。
接下来的日子,为了让张启山安心养伤,她索性去管家那里假传了圣旨,只说佛爷这几天不见客,不管九门中人还是一切来往人等,总之,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见。
但就算摒了一应外客,有些事却是避无可避。三日后就是丫头的头七,此地风俗,应该会在这日下葬,入土为安。她本劝张启山不要去,丫头为人和善,他如今有伤在身,由她替着去烧柱香,想来丫头必是不会介意的。但他拿定了主意,不管她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定是执意要去。
没奈何只能挑了一身新裁的黑衣陪他过去,才到红府门口下车就见遍地银纸雪白,堂前素烛白帷迎风摇曳,冷风一过,一片凄切。红二爷当先一身鲜衣,颜色艳丽如血,正是当日准备游湖去的那一件,背后几个仆佣抬着棺木,再后是一群家人哀声长泣。
一路皆有素白纸钱撒下,二爷走在最前,面上一丝哀色不见,一张平日里温文如玉的俊容牵着一丝脆弱的笑颜,却不掩目光中一片死寂之色。见他二人进来,也是一步不顿,径自领着家人,徒步往郊外的红家祖山行去。
二人不便跟上,只能远远目送,尹新月还是担心他伤势未愈,待会再扑了冷风着凉,见送葬队列走远了,就要拖他回去。张启山却不肯听,转头进了红府,在那书着红李氏的牌位面前拈了香,原地站着拜了几拜。
尹新月等他行完礼,也自拈了三支清香,丫头是她此来长沙唯一的朋友和慰籍,不过在她去世当日,还曾强打起精神打趣她,要和佛爷闹到什么时候。当时笑语尚在耳畔,谁知不过到了晚间,就……再也见不着了。
行过礼抬起头,眼泪已顺着面颊下来了。张启山站在一边看见她的泪,微有些恍惚地想着,她哭起来倒并不难看。不过微红了眼鼻,也不像儿时记忆里见过的那些女孩子扯开了嗓子声嘶力竭的样子,看着倒有份平日没有的楚楚可怜。可眼底那抹不去的水光,到底让他由衷地呼吸一紧。
那泪,竟如此惊心。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哭。
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但他能感觉她的伤心,甚至滴滴眼泪滚落的声音。
好像她哀悼的,既是丫头,也有她自己。
朋友一场,数日相交尚且如此,若他如己所料,必将葬身沙场……
不由眼神一黯,他终究,留不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