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意冷 ...
-
尹新月穿着一身单衣,一个人站在中庭里吹风,晚间寒气一起,不禁有些瑟缩,但还是不肯进去,只对着那尊巨大的鎏金佛像发呆。
又吵架了。
这次她无处可去,也不舍得把他扔在这府邸里不闻不问,他伤还没好,就算身边那么多下人围绕,她还是不放心。
好像是上辈子欠了他的,他一次两次赶她走,她就是狠不下心来放弃。
只是如今她狠不下来怕也无用,他早已经替她做了决断。他为了长沙百姓等不得二爷就要下矿,而她,他明白地告诉她,丫头已经死了,她在长沙已无牵挂,最好尽早回去。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控制不住眼泪,你张启山有本事说,到了这时候,还不知道她的心意试试看?饶是她嘴上还是丝毫不让地给自己撑足了气势,但拂袖而出的一刻,看见小葵端来他的饭菜,还是接了过来,再亲自给他送过去。
谁让她压根就舍不得饿着他。
亦步亦趋地一路从新月饭店跟到他府上,莫说她一个大小姐,就是寻常姑娘家都算是出格至极了。见他受了伤,还没过门就替他操持家事,就算张府的下人都是些谨慎知礼的,不代表私底下就没人议论她身份不明。
背地里她也曾听到若干闲言碎语,说她妻不妻妾不妾的就管着他身上的大小事,连出入卧房都不知避讳。在北平时听说就是极泼辣的性子,如今平白看上佛爷,就不管不顾地跟了来,一无媒妁二无聘书就硬逼着人家娶她,当真不知羞耻二字怎么写似的。
气得她浑身打战,但见着他时,还是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他大男人惯了,必是喜欢温婉可人的女子,她也多次告诫自己戒急用忍,可看着他一次次地拿命去搏还浑不当一回事,叫她如何不急,如何不气,如何不伤心?
这伤他养了七日,她跟着做了一礼拜的贴身丫头。他一贯扎在男人堆里,日常舞刀弄枪的消耗极大,必须大量的肉食补充营养,修复断裂的肌肉纤维,所以历来喜荤不喜素,仗着没人敢管他,早餐也定是要一块牛排的。
平日里这么个吃法已经恐怕肠胃负担太重,何况他现在受了剑伤,那半生不熟的肉如何吃得?每天她挖空心思给他想菜谱,既要清淡易消化还得保证营养,又怕那大爷回头吃腻了。既然要养伤,汤汤水水的必不可少,但那个人哪里肯每天捧着个汤碗乖乖配合,非得她到了点就去拿了来端到面前,再盯着他灌下去,才算完事。
又怕他思虑过多不利伤口愈合,她自作主张让管家回了所有访客。如此一下,家里外头说难听话的人便更多了,一来二去连张副官见了她,面上都有几分不自然。
他这是怨她管得太多了,说是除非大事否则不许打搅佛爷,结果搞得差不多事事都得他自己掂量看着办。可那不省心的陈皮刚刚血洗了十里河滩,若是早向佛爷请示得了大致的安排,他必不会在陆建勋那小人的干扰下放跑了陈皮,以至于如今这样被动。
尹新月并不知道这些事,即使知道了恐怕也顾不上那么多。她打小心眼就小得很,以前只有她爹和新月饭店,如今,更索性只容得下一个张启山。什么不忠不孝都已经抛到脑后了,从她任性地登上火车开始,就再没有想过其他的。
现在静下来想想,大姑娘家家的,大约是有些不顾脸面廉耻。
正是越想越觉得心灰意冷,背后却突然一暖,回头一看,是小葵那丫鬟拿了她的大衣出来给她搭上。谢过那细心的小丫头,转身再看面前那尊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矗立原地,不笑不动的佛,尹新月叹道,这长沙城,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那小丫头却机灵得很,一开口就直戳她的心事,一句“佛爷同夫人是天生的一对”,说得尹新月忍不住苦笑:“你别逗我了。”
那小葵却桩桩件件数了起来,仔细听来,竟样样是她从前不知道的。
“佛爷之前真的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一个人。”
“佛爷见您没带贴身丫鬟,就让我一直跟在您身边。”
“佛爷吩咐一定要伺候好您。”
“佛爷说要给您换到东厢房去住,那里敞亮,再加床棉被,暖暖和和地住。”
尹新月听完这些,不由就是一喜,但转念想到他执意非要下矿山,面上的悦色还是黯淡了几分,外头风大,她遣了那小丫鬟进去,自己独自站在佛前,又是一阵出神。
只是这次,却不比刚才那么沮丧。前后几分钟,短短几句话,心思就由忧转喜。连自己都好笑,她什么时候成了这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
又或者她其实根本就是舍不得,所以只需要一个理由,哪怕只是极细微的,也可以作为支撑自己的力量,然后奋不顾身地再努力一次看看。
隔日,她同他在回廊不期而遇。
一见着人,第一句又是已经嘱咐了解九爷把她送回北平,昨日刚生出的一点好心情立即又乌云密布,她抱怨:“为什么呀。”
“张启山,你一定要去是不是?”他一愣,然后点头。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有什么事的话,那我该怎么办?”犹豫了一下,这句话到底还是说出了口,就当是不知羞耻吧,谁让她舍不下他。
出发在即,他也没把握自己能活着回来,答的话压根不能给她留后路,“没有夫妻之名不会连累你”的话一放出来,急眼了的尹小姐就是连着两声“我不管”。
她铁了心跟他谈条件,要么带她下矿,要么让她留在家里等,再要么,她偷偷跟着他去。总之,就是彻底忽略了他要送她回北平的选项。
张启山盯着她的眼睛,看到一片坚决之色,让她下矿万万不可能,她这种谈法,根本没给他选择的余地。
但也只能叹气:“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小心一点。”
然后搭着她的肩把她从自己面前的道上挪开,脸上一笑又立刻收起,面无表情扭头就走的样子,是某人上次甩给他的特别待遇。
嘴上再狠做什么呢,连一个表情,他都无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