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爱》白苏叶

6、回去

　　尹新月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最憋屈的一天了。

　　先是人生的最大福利受到剥夺，老古董佛爷家的古板下人，居然说佛爷不来就不给开饭！是可忍吃货也绝对不能忍！

　　然后她强压下熊熊燃烧的小宇宙，决定基于他两次三番救了她的良好行为，亲自去示好请他下来吃饭，毕竟刚才不肯听话，以为他袖手旁观，执意非要闹着下来，结果害得他受伤的罪魁祸首……

　　是，就是她自己怎么样……她，这不就服软去请他，还不行么。

　　没想到去了一趟又是一通生气。

　　她又不知道他居然忙到晚上都还没处理伤口，才会冒冒失失闯进他房里，他也不用那么大声地吼她让她出去吧，摆明一点面子都不给她。从来就是吃软不吃硬，何曾被人这么凶过的女子赌气非要进去，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他手臂上血淋淋的伤口。

　　当下也顾不得赌气了，走过去就一把扯了他的手凑近要看伤口，张启山却推了她的关心，嘴巴里还是那句轻描淡写的：“没事。”

　　尹小姐急了，她刚才看过那箭头，上面都是铁锈，处理不好怕是要感染的，再看看他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车话忍不住如连珠炮一口气全倒了出来。都说完以后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又旧话重提说了他两句“损人不利己”，试图给自己找回点面子。

　　偏偏那张启山是个半点不懂女人心思的，张嘴的话又是要赶她出去，从在火车上开始，三句话不离的正题又重出江湖，饶是尹新月装得脸皮再厚，到底是养在名门的娇贵大小姐，当下就有点下不来台的委屈抱怨：“你能不能不要每次看见我都是赶我走？”

　　张启山见她情绪低落，不禁老实道出自己的担心。如今长沙城看似平静，实则内里鱼龙混杂，他就像一根竖在敌人面前的箭靶，敌暗我明，危险随时可能到来。尹新月若继续跟在他身边，极可能被误伤甚至攻击，万一有个什么意外……

　　尹小姐却不知内情，只以为他就是一门心思要送她回北平，好摆脱这个莫名其妙非要凑上来的未婚妻。直觉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直接上手推他坐回到位置上，自己过去用开水烫着手巾消毒，要给他擦拭伤口。佛爷几次交道一打，已知一旦她拿定了主意，自己必定拗不过她，也就任她扯了自己的手臂轻轻擦拭伤处，口里还喋喋不休说些有的没的。

　　都没有发现自己居然乖乖坐在原地任她拉来扯去的摆布，怕是除了当年儿时面对他娘外，何曾有对哪个姑娘家这么听话顺从过。

　　可惜尹新月又哪能知道这些，只一边小心擦着血迹，一边说起此行心情，提到他家下人说佛爷不在就不让她吃饭时，张启山立马就要吩咐先给她摆饭，却被她拒绝，说是等他处理完伤口，再一起去吃。

　　莫名就被她的话引出好心情，张大佛爷微微弯了嘴角，她拧了热手巾要给他烫背，却看见其上交错的鞭伤，一股子心疼涌来，手指忍不住触了上去，惹得佛爷脊背陡然一僵。

　　只顾着湿了眼圈数落他伤了也不知道吭气，一边又絮絮叨叨埋怨那已死的彭三鞭，尹新月忙着替他热敷背上，佛爷自己消毒臂上的伤口。两人一时无话，却不知门外久不见两人下去用饭特地来看的老管家，正打量他们诸如平常夫妻般亲近和睦的样子。

　　可惜岁月静好的戏码没唱几句，中途又走了调子。

　　因为热敷，张启山那片遍布胸背的穷奇纹身赫然显形，面对她的好奇，他淡然解释了这纹身的意义和来历，提到此物至凶至邪时，还是禁不住又旧事重提，劝她最好尽快回去，以免被他连累。

　　这一下，不异于捅了马蜂窝。

　　既气他三番四次地赶她，又恨他为了赶人不惜诅咒自己，左不过就是要她走，她走还不行么？再看她一说要走，那人安然坐下擦洗后颈的样子，尹新月明白再呆下去就该是死皮赖脸了。不死心地又试探了张启山两次，见他还是头都不抬忙着自己的，尹大小姐终于还是拉不下面子，红着眼提步径直走了出去。

　　这一气，也没了胃口，抱着一杯子茶坐在房里，尹新月想了一夜。既想初见时以为他就是自己的未婚夫，欣喜若狂；又想到他在火车上递了二响环给自己做路费，她任性地执意将之当做定情之物；彭三鞭找上门寻仇，她被困在他密室的陷阱里，他两次救了她，落下那些伤也不说一句，哪怕她问，要么说是皮肉伤，要么就是硬邦邦的‘没事’二字。

　　就算他不喜欢她，就算他心心念念就是惦记着要她走，但他能不能至少把自己当回事？为了送她走，连自己的命都能不顾忌，随便一张嘴就是‘注定坎坷’、‘身负邪物’，仗着她心疼他逼着她走，张启山你简直机关算尽！褪下腕上的二响环扔在几上，真想狠狠心就这么算了。

　　反正她还是她爹的掌上明珠，新月饭店的尹新月大小姐，可是……他呢？

　　她矛盾起来，捏着那镯子，扔不得也戴不得。

　　这时天刚擦亮，她站起来穿了衣服，到底还是犹豫不决的，孑然一身而来，临去也没有什么要带走。但到底还是冲着茶几上的手镯发了半晌的呆，终于下定决心扭身离开，转眼还是没骨气地又回头将它拿起带走。

　　反正他说了给她当路费的，那这镯子就是她的了，她是卖了换钱还是抵了路费，她自己说了算。

　　下楼的时候正好遇上张管家，见她一大早穿戴整齐，便问她是否要出门，可要派车。尹新月不许他找府內的司机，只让他帮着叫了辆车，也不用府里人跟着，就自己出门往火车站去了。

　　可等下了车，她又在火车站盘桓良久，到底还是没舍得走，管家派去偷偷跟着她的下人发现她跟人打听了红二爷的住处，便又暗中保护她进了红府才回去通风报信。

　　接到消息的管家忧喜交加，下定决心待会非提点提点他家少爷不可。

　　他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没事跟老婆置什么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