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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之祝融文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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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八年十月,武汉、广州在数日内相继沦陷,此时日军已对湖南基本形成南北夹击之势,长沙危在旦夕。
武汉的机场、车站等设施都被敌军接收利用,且还在城中缴获了大批补充后勤需要的物资。
为了让重庆贯彻执行“焦土计划”的决心,军统特工们在此时,整理汇总情报向委员长提交了一份长达数十页的报告。
读完报告的蒋总裁在陪都官邸,下达了最终的决定命令。
“长沙如失陷,务将全城焚毁,望事前妥密准备,勿误!”
命令下达,尤担心湖南方面下不了决心,便特别派出鼎鼎大名的军统局长亲率行动小组前往长沙,务必监督此令得到秘密的贯彻实施。
长沙此时作为第九战区的司令部所在,除湖南省主席张公,时任九战区司令长官陈公外,还有中共特别代表周公等一行人也尚正在城中。
而担任长沙卫戍多年的张启山,此时反被寻了个岳阳已失,恐日军会立即乘胜攻击的由头,被派驻到汨罗江畔加强第二道防线的军力部署。
等他于火灾发生的隔日清晨接到消息,即刻就发出了请求‘回城协助救火’的电报,但一直到数天后才正式得到司令部的批准。
再待他开拔进城,昔日自春秋战国两千年以降,一直在原址上构筑、兴建、繁荣的长沙城,已按照重庆电令,经过五日夜的大火,成为了一片彻底的焦土。
九成房屋被毁,死伤民众数以千计,在一片混乱和拥挤中,被人群踩死、汽车压死的百姓不计其数,甚至还有被逼入水缸,活生生煮死的城市平民。
日军得到消息之后,特意派了飞机过来航拍,又在广播电视中大肆渲染,幸灾乐祸于古城惨况,称大火后的长沙“全城如舔”。
由此引发民怨沸腾,要求彻查火灾真相。
这时,不管是重庆还是湖南,都急于推几个替死鬼出来。
尹新月本已在火灾前,就收到先前打过交道的上峰家女眷通知,跟着她们一起提前撤出了长沙城。但此时听了城中传来的消息,说是委员长亲自到了长沙,要寻找事件责任人,当下第一反应就先是担心夫君的安危。
多番打听之后,从战区司令部传来的消息是,“身为长沙的卫戍司令,张启山的责任必然不可轻忽”。
但分明是军统那起小人担心他半生基业在此,可能会阻挠他们的计划,才特地在焚城前把他和手下部队调走。如今因城中警备失误,将“日军逼近新墙河,误当做新河”,忙不迭在全城放火,结果引起民愤却想要拿他顶缸,未免太过无耻。
一边让小葵去请管家,备了礼物前往求见他上峰家的夫人,一面着急忙慌地打电话同身在重庆的父亲联系,看看是否有人脉能在此事上使些力气。
尹老爷在电话里一听到是这事,当即连声音都沉重起来:“寒儿,此事现在国际影响巨大,连美英等多国报纸都登了文章,重庆势必要给百姓和舆情一个交代。我已和上头那位的侍从室熟人联络过了,听意思,抓到主犯定要严惩……”
那尹新月一听便焦急起来:“这起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先借口要加强防线把启山支走,现在又想拿他来顶窝子……”
她爹倒从她的话里听出一线生机来:“你说启山在焚城前就被调出去了?”
她也随即明白过来,当下仔仔细细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她父亲解释了一遍,才又问道:“爸,您看这事,可还能有什么转机么?”
尹父听出女儿话里的哭音来,当下也只得安慰她:“既然当时他是有军令在身出了城,应该总还可以运动运动,你先别急,顾好了自己和震儿要紧。”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才问:“只是此事很可能是两个结果,要么他置身事外,要么可能会被连坐革职。眼下战事越来越紧,日本人已攻下岳阳,兵临长沙,若真要正面一战,恐怕凶多吉少。倒不如他被革职,你们三人或许还可以到重庆来与我团聚……”
已做惯了张夫人的尹新月看了看正在不远处床上熟睡的儿子,打断了父亲的话:“爸,可以的话,还是让启山……继续带他的兵吧。”
尹父显然对女儿的决定颇感诧异,半晌后才道:“战场上刀枪无眼,他又是个不肯老实待在指挥部的,震儿还小,你真的……想明白了?”
她手里攥紧了话筒,咬紧牙关又闭了闭眼,方才开口:“他自己……定当是希望如此的……”
尹父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着挂上了手里的电话。
这两个孩子,实在太迂了。
可国家已是这般田地,半壁江山尽丧敌手,他一个已近花甲的老头子,除了帮助他们实现自己的期望,又能怎么样呢?
又数日后,蒋公下达命令,长沙警备司令等三人因玩忽职守被执行枪决,湖南省主席张公亦被留任革职。
张启山毫发未伤,继续留在了卫戍司令的职位上,负责协助九战区的其他部队,另行构筑长沙防御工事,并着力恢复城中秩序和居民日常生活。
尹新月一收到消息,立即让听奴和棍奴带着震儿去重庆找她父亲,自己只带了小葵、管家并几个家仆,就急匆匆地往长沙城内赶。
进城只见到处漆黑一片,一城百姓和先前从武汉撤下来的平民,除了已疏散离开的,皆成了无家可归的难民。
国民政府的赈灾款项虽然到了,但一时难以筹集各种必须品,正是分身乏术的张启山得知她已经赶回城里,心下除了担心却也多了一分释然。吩咐了副官把筹措粮草和物资的事拿回去交给夫人,自己便又忙于工事修筑和战前军事筹备去了。
等再见到面的时候,距离这一场焚尽长沙千年根基的祝融之灾,已又是月余。
她才看到了人就冲过去,一把抱住埋进他怀里,连泪都不敢让他看见。
月前就已经接到了岳父来信,张启山环着她的腰把人压在自己怀里,一手托起她的脸蛋,便看见了他早已预料到的眼泪。
他叹口气抹去她的泪珠轻声道:“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