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爱》白苏叶

41、番外之父父子子（上）

　　张启山自己小时候，就是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两百天出头见不着亲爹的孩子。

　　不想到了他这里却更离谱，眼下震儿都已将满五岁了，可上回见着那孩子时，依稀记得只不过刚及了他膝盖那么高。

　　现在居然都已经快让他岳父送去进学了。

　　学堂是那尹老爷自己出资办的，从幼童开蒙到小中大三学俱全，请来授课的也皆是从北平及各地来到陪都避祸的名师大儒，听新月说，连总统府里的人，都挤破了脑袋想把自家的子侄晚辈往那里送呢。

　　中国的未来，在于这群以后将成为工程师、医生、教师……或从事其他各种各样职业的孩子们。

　　这也是他岳父在此办学的目的。

　　学校的体制是年满七岁方能进入小学，但之前却可根据家长要求，提前一至两年将幼童送来参加开蒙班。主要是讲授一些浅显的古籍，也有专门的□□负责孩子们的活动课，以便强健身体。

　　张启山这次是两战间歇时就有旧伤复发，好容易硬撑着打退了两年来日寇的第三次进攻，便直接进医院躺了几天。刚刚稍有好转，就被副官和管家打包了带去白乔寨找那因先前战事吃紧，被他硬逼着送出长沙城的尹新月。

　　大土司这里远离日军交通线且外有崇山，目前为止倒还算是安全的。

　　看着他身上层层包裹的处处伤痕，张夫人一边掀了他衣服给他上药一边叹：“自打我跟你回了长沙之后，从没过门子的时候开始，几乎年年不变最熟悉的，就是你身上这一处处的伤疤了。”

　　只可惜他执意不让，不然以她现在的经验技术，去医院给他们帮帮忙，包扎个个把伤员什么的还不跟玩儿似的么。

　　每次都是一身的伤回来见她，张启山的心里头本就对她有愧，如今听她这样一说，只得笑着岔开话题：“说得倒像我身上除了那几个疤，别的你都没见过、都不熟悉似的。”

　　逗得那夫人当下脸上一红，几下给他包扎好了伤口，收了药箱就想走，却被他一把扯住拉到身边坐下：“我先前看见丫鬟在收拾你的东西，可是打算去重庆？”

　　尹新月双手勾住他脖子点点头：“我爹说打算送震儿正式进学堂，我本想要赶过去参加开蒙礼的。”低头看看他的伤，又道：“你这伤一时半会怕是好不了，如今日本人刚刚退回新墙河北，而且有风声说他们已经占了香港，要往南边调配更多主力。长沙短期内应该是无碍的，难得上峰准了你假让你好生修养，不如你就跟我一起去趟重庆怎么样？”

　　正好孩子都几年没见过亲爹了，也能趁这个时候碰个面。

　　“只是现在道上不好走，你那老伤口要是再裂开就麻烦了。”

　　说来说去，能让她挂心至此的，还不全是他。

　　张启山想了想近日的形势，才点点头：“我的伤不碍事，横竖都是坐车，说起来也好久没有到重庆拜见了，就趁这次过去一趟吧。”

　　尹新月当下让手下人先去附近县城发电报，告诉她爹说自己和张启山要去渝城，然后才跟着他一起乘车出发，沿途流民饥馑随处可见，他们帮得了一个两个，却无论如何也救不了这成千上万的人去。

　　一路上那佛爷都锁着眉，等经过几日跋涉到了重庆，犹自愁眉不展。尹新月到了父亲家里，听下人说老父和孩子们都在学堂，就拖着张启山直接往那为幼童开蒙所设的书院去了。

　　此地自1938年起就一直饱受日军轰炸之苦，故而这学堂倒有一半设在掩体里，外围由树木植被包裹，从空中看，恐怕也就是片普通山地而已。张夫人到了地方就先要去找她父亲，却怕张启山行动太多牵着伤口，就把他留在书院门口的一处青石上坐下，自己进去找人不提。

　　那佛爷面上配合着夫人乖乖坐下，但实际却根本没当那伤是多大回事，多走动走动松松筋骨只怕好得还快些，当下一个人慢慢往书院里走。进门正中一间屋里，几个孩子正坐在书桌前听先生讲课，他凑近了仔细一听，发现这老先生的开蒙课程颇有意思。

　　一非三字经，二非千字文。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居然是孙子兵法。

　　张启山便在窗外站定了，听那先生破题讲解，临窗而坐的一个小小男孩子却不安分起来，偷偷起身去戳前座的孩子：“这孙老爷怎么又讲他祖宗的故事了，不听也罢。对了，我娘说，待会下了学让你跟我回家吃饭呢。”

　　“吾辈是男子汉大丈夫，在世就该……呃……保……保家卫国，我才不跟你似的，成天把娘挂在嘴边上。”似乎对四字成语还有些生疏，那双琉璃似的眼珠子转了一转才把话想起来，不过几岁的小孩子说出来的话，倒颇显几分不知打哪学来的老气横秋，一边摇头晃脑大人似地吐槽同学：“枉为男儿……”

　　结果不消说，当场吵起来的两个小兔崽子，都让气得乱抖的老先生罚到外面走廊站壁角，俩孩子才低着头走出门，就看见张启山一身戎装站在外面。

　　他气势本就沉肃，加上额上还有裹着的伤，就算戴着军帽还是露出纱布的边来，此时正用平静的眼神看着眼前两个小子，周身却自然地流露出威慑。先前不肯听先生讲课的孩子见了，忍不住就有些害怕似地往后缩了缩，露出他背后比他略矮的另一个男孩出来。

　　那男孩子不避不让，仔细地抬着头打量他，看了半天才突然往前走了两步，眼神中带着疑惑：“你是我爹么？”

　　和放在家里，他娘带给他的照片上一样的人。

　　显然不知是学的哪个大人，他皱着眉毛，稚气的脸上满是疑惑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就是我爹吧。”

　　背后一阵脚步声传来，他娘亲熟悉的声音伴着一巴掌拍到他屁股上：“臭小子，你才进学堂几天，居然被先生罚站？”

　　那孩子身上的气息立即娇软起来，转过身往他娘怀里钻：“抱抱……”

　　张启山看着儿子前后大变的气质，暗自抚额。

　　这孩子，到底是像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