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番外之东北往事 ...
-
说起张启山身上那个穷奇纹身,内里倒还有个故事,彼时他尚算青春年少,记事起从不曾见过的本家突然有人来传话,说族长要见他。
他那时刚从斗下回来不久,生平第一次独自领队带着人去夹喇嘛,除了父亲身边派了两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半大孩子做助手,其余人都是附近临时招来的同道中人。
故而,这一番凶险,自然不用多说。
好在风险总算与获得成正比,此行虽然艰险,几乎九死一生,收获却颇丰。他那时少年心性,出身使然,见多了好东西也不在乎跟他下斗的人忙着瓜分那些金灯银盏东珠玉器,单捡了一只从粽子身上扒下来,扔在一堆珍宝里显得毫不起眼的镯子。
双环,实心,无镂,表面纹饰极简约,看起来似乎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寻常镯子,只是其上的铃印颇有意思,看来原本恐怕是成对的。自以为做他们这种买卖的人也不在乎什么忌讳不忌讳,吉利不吉利的,拿起来就顺手扣到了自己腕上。
待人进了家门,便听说有族长传唤,只来得及同一身戎装的父亲打个照面,就被来人催促着上了车,路上他蒙着条叠了又叠、宽约一掌的遮眼黑头巾,想着父亲方才那句听不出情绪的“去吧”,又想着这从不曾听说的本家族长,找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到了地方下车,又搭着领路人的肩,弯弯绕绕走了足有一刻钟,才感觉到眼前的光线骤然间似乎变得更暗,前面领路的人突然停了脚步,也不说话,只伸手解了他头上的蒙眼布。
眼前光线骤变,适应性地眯起眼,张启山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见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此时已是民国,但那老者依旧一袭长袍,外加一件赭色马褂。
身为满清龙兴之地,这是东北地界上最常见的打扮。
虽是第一次见面,尚不清楚此人辈分或与自己的关系,不过礼不可废,张启山抬手抱拳躬身行了个对长辈的礼:“见过族长。”
不甚重,但礼数上也马马虎虎算过得去。
那老人看着他,因为背光,脸上的表情不太清楚,但似是顿了顿,才抬手:“行了,抬头说话。”
也不过随意地问了问他的年庚八字、父母姓名,然后他就又被带了出去,同一群素未谋面的汉子们一起,听那老爷子训话。
接下来他们被分成三拨,一组一张写满奇怪文字的图纸,除了他几乎所有人都是在这一带长大的,饶是如此,他们还是在张宅后山的方圆数十里内转了几日,才发现要探的,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契丹古墓。
没有时间测绘墓底地图,少量的食物和饮水,最基本的工具。三拨人被要求从不同的方位进墓,最终拿到主棺至宝者为胜。张启山正是年少气盛,也不管后头那些人大多是他的叔伯辈,就一马当先冲了进去,最后虽然受伤不轻,但也总算将那宝贝手到擒来。
此后经年,他偶尔会想,若当时他并非如此脱跳,是否他就不会被选为穷奇寄主,就不会害了他一家满门。
但当时他尤不知晓后事,只知道他被再次带进第一回跟那老爷子见面的房间,那位时任张起灵郑重其事地点起一室明烛,中间供奉的偌大青铜鼎纹饰异样,是他从未见过的异兽。那老爷子令他焚香磕头,再恭恭敬敬请出族谱,在他张启山的名字之下,以朱笔勾上穷奇二字并盖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兽纹章。
张启山记得他当时瞟了一眼那老爷子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他自己的名字之上,先是他父亲的名字,再上,隐隐张瑞桐三字。
这名字,旁边有一枚金色纹印,那印的模样依稀是……麒麟。
再后来他的胸背上,就多了一片鸽子血混朱砂纹出的图腾。
张氏一族,以梼杌饮亲血镇两宅,混沌保人丁祭香烟,饕餮守界线吞生人,穷奇负辛密护家主。
他的命运本来一世就该是至死如此了。
张家的意思是往他家里报个信,以后他就不必回去了,他却执意不肯。什么叫身为寄主须不离族长左右,他们连问都没问过他,就编派了他的命运,就算身为一族之长,问遍天下,哪里又有这样的道理。
有人请示了族长,那老爷子看着他暴跳如雷、几个大男人都压不住的样子,终于还是挥了挥手:“也罢,就让他回去一趟。”
“但下斗的日子已经定了,没有穷奇,族长如何孤身入内,何况……”
那老族长还是力排众议,让人把他送回家里。
他一去近月不回,到了家才发现平日忙于军务的父亲这天居然正在家里。
他爹似乎已经得了消息,一见到他什么都还没问就说:“启山,我和你几个叔伯商量过了,准备迁到关内去。”
“你娘她们还有家里的东西我都已经送走了。”
“你不要再到老宅去了,我们准备一下,即刻就动身。”
然后他一家老小妇孺,除了最早一批去到长沙打前站的伙计,以及去了广西搜寻古楼情报的家仆之外,其余全在半路没于张家的追缉,或者日寇之手。
包括他的父母亲眷,百余性命。
事后多年,他被带回老宅疗伤换血时才知道,因为在下斗时突然失忆,那个老爷子最终没有从墓里出来。
新一任族长因此没有完成与老族长的秘密交接,张家的有些机密,也许将永久失传了。
更糟糕的是,由于群龙无首,张家内部发生了一场动乱,早就对张家的秘密觊觎已久的日本人对动乱失败离开老宅的张家人进行了搜捕和追杀。
盛极一时的家族从此彻底走向没落。
“你违背了他的信任。”新任的族长如是说。
张启山打量着他身上那个似曾相识的麒麟纹戒指。
那老爷子或许根本就知道,他父亲不会再把他送回来。
先人均已逝,他无法再去探究,他父亲为什么要告诉他,他们这一支是从百余年前就触犯了族规,被赶出老宅的。
但他会照着他们的意思,当做事实就是如此。
何谓和之以天倪?
曰:是不是,然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