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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之之镇筸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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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老爷约张启山见面的这个小小县城,实则位于川黔湘三省交接处,自古来惯以民风纯朴保守见闻于世,一个不过区区数千户人家,五六千百姓的小地方,生平最敬畏的第一是天神,第二便是官员。
可巧就是这么一个小地方,数十年前居然出去了一个国务总理,当年在北平,尹老爷与那位也颇有交情,如今既然有事途经附近,便特地绕了道过来,代为探望此人一生故土难离,执意要回老家安度余生的母亲。
张启山带着副官连夜从长沙出发,到的自然比他那岳丈大人要早些,刚刚到了地方安排妥住处,就有本地军警并官员等头面人物得了消息,特意寻了过来拜访。
却原来如此一个小城,倒有屯兵七千余人,就连地方事务也往往是军先政后,如今突然听说长沙城内的张大佛爷到了他们这里,自然忙不迭地都一齐跑了过来。
张启山此人素来不喜应酬,何况如今要事在身。但人家地主都找到了头上总也不好闭门不见,刚请了几个人进来上了茶,副官就来报,说尹家老爷已到了地方,直奔那故交府上去了。
佛爷立即起身,向几位军政官员告了罪,直说自己急于去拜会岳父,便留下副官陪众人稍坐,自己带了几个亲兵就出门上车过去了。
等到了那府上,才发现尹老爷还没抵达,正想在外头车上等着,不想那门房瞄到了他的肩章,已去回了管家,那府里自然非要把他往里让。
张启山只得报了自己的名字进去,这家老太太带了个十五六岁的孙女亲自出来客堂见他,那家的小姐一看了他的模样人物,立即眼睛一亮便凑了过来,主动跟他攀谈搭话儿。
张大佛爷依礼问了那老太太的安,便坐回位置上,心不在焉地听着那小姐没话找话地在一边说起前些日子此地一桩街知巷闻的大事。
却原来当地有位军团长,今年恰好在外卫戍,便把新婚不久的夫人扔在家里。日子一久,偶尔才得了闲回来,发现他夫人私底下与旁人常有书信来往,且言辞颇为暧昧,一怒之下,不由分说就甩手出了门,还让自己的警卫回来把夫人枪杀了。
“谁知那夫人根本是跟女同学通信,分明那姓刘的就是杀妻凶手。结果这里的人压根连一个说那男人坏话的没有,偶尔能有个把说那女子可怜的,已经算是句顶公道的了,张长官你给评评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
佛爷低头用杯盖拨着茶杯里的茶叶,也未抬头看她,才答了一句“此地民风素来保守”,就听得有人来报,说尹老爷到了。
这边才通报了,那头就见一个西装革履、风度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张启山一见立即站起身来恭敬行礼:“小婿见过岳父。”
尹父瞧了瞧眼前的英俊后生,再看看乍听得他已娶亲,顿时露出一脸失望神色的世家小姐。
这张启山好却是还好,只是寒儿那丫头看上的小子,这张脸皮可太会招人了。
当下微皱了皱眉,但还是挥手免了他的礼:“行了。”再微笑着转头去向老太太问安:“老夫人,我这女婿今日可叨扰您了。”
两边再次寒暄起来,张启山一改方才淡漠有问必答,但在准岳丈时不时扫过来的眼神里还是感觉莫名的紧张,好容易捱到尹老爷起身告辞,他才跟着起来,向那家的夫人小姐行了礼,随在尹老爷身后一步远,慢慢地退了出来。
“听说这县城中心有栋圆形石屋甚是奇异,你随我去看看?”
张启山即刻点头答应,两人也不上车,就慢慢往那城中心走去。
路上有人在街边摆了香案,看样子大约是些打醮送崇之事,尹老爷站在一边看了好一会才开口:“此地百姓倒淳朴得很。”
然后也不等他答话就又提步向前:“湖南地灵人杰,英材辈出,但只冲着你身上的这件衣裳,实在就不是什么良婿之选。”
素来就讷于解释,张启山跟在他背后思索再三,终于道:“我已同新月说了,会一直在她身边守着她,护着她。”
“即使那日本人的大军压境,你能舍下职责,只护她一人么?”尹老爷嗤之以鼻。
“不能。”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若国破在即,我势必要带着兄弟们上阵杀敌,守我中国大好河山。”
“如此你们怕是难逃两地分离,就算你不会像那姓刘的胡乱疑心,但寒儿自小跋扈,恐怕难见容于此地,你到时又该如何护她?”
“更莫说战事中生死难料,我可不想我的女儿才嫁了人就要去当寡妇。”
“带兵打仗势必要抱着决死之心,我确实无法保证能活着回到她身边……”
“就这样你还坚持要娶我新月饭店唯一的继承人么?”尹老爷皱起眉毛。
“国难当前,我不能为一己之私逃避责任,但若有幸生还,小婿愿用余生,疼她爱她,护她一世长安。若我为国赴死,就由她心意处置,绝不会委屈了她。”张启山恭敬弯腰施礼:“所以,小婿想请您答应,将您的珍宝许我为妻。”
尹老爷久久没有答话,张启山始终维持着躬身低头的姿势,等待的时间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他对着身后不远处招招手,一个仆人过来,恭敬递上一只精巧玲珑的皮箱:“你把这件衣裳还有一封信,替我带回去交给寒儿吧。”
张启山抬眼,看见他那岳丈手抚皮箱,眼里闪过的一丝悲怆:“她从小让我和亡妻宠坏了,以后就把人交给你,希望你日后莫让她再吃苦头。”
继而又说:“做这件嫁衣是她娘的遗愿,用了她当年陪嫁来,最好的五匣子东珠。”
“您不跟小婿一起回长沙么,我们婚期在即,新月一定也很想您能出席……”
尹老爷摇摇头:“如今局势越来越紧,那起倭寇更有偷偷往东北边境增兵的迹象,我已订了去香港的船票,要过去安排些事情。待我回到北平再跟你们联络,若时势尚可,你就陪着寒儿回一趟门子吧。”
但翁婿二人实际都很明白,这世道,是真的安生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