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爱》白苏叶

31、既往

　　爱民治国，能无为乎？

　　对于张启山而言，他父亲弃了家族生意非要跑去从军的确切原因他实际不大清楚。

　　只大略记得小时候偶尔听长辈们说起的只言片语。

　　“甲午以后他不忿日本人的野心和暴行，就进了军营，行伍出身一路做到团长。从我记事起，他就一直带兵守在白山城外的重关要地，一直到我全家迁入关内的前一年。”

　　那地界离被日本占据殖民的朝鲜所去大约数百里，是拦住日军西进路上，屯兵极重的要塞，所驻人员又尽是奉系军的主力，故而此地就成了敌军行动指挥册上，要重点拔掉的第一颗钉子。

　　早年还常有日本特务来套交情或劝降，无奈他老爹就是个骨头硬的，既然吃不下就只能挪走。隔了几年后，早已同奉系军阀们称兄道弟打成一片的日本间谍，轻易就找了个莫须有的由头，让高层撤了他父亲的实职，又降了半级发到吉林城内的某后勤处担了个虚衔。

　　他爹正是报国无门之时，不久家里又生了那桩变故。

　　“我那时在老宅被选上纹了穷奇，本该一生留在那地界里，但我父亲却说服了家中几位叔伯兄弟，准备摆脱家族阖府迁往关内。”

　　说到这里，他的眉心紧锁起来。

　　他父亲接到张家的信时据说是极吃惊的，平日里皆只忙于公务，这个儿子打小他就没管过。虽偶尔也曾听他带出来的那些老伙计说过这孩子极有天分，天生就是能吃这行饭的材料，但除了自傲过两回虎父无犬子，却是从没操过半分心的。

　　结果就是这天赋，居然惹出那么大的祸来，那穷奇岂是一个毛头小子能担得起的，与其说中选，倒不如算是敲了丧钟。

　　加上此时他父亲已经形同赋闲，索性就打算扔了那虚职将一家老小迁到关内，另谋他途报效国家。

　　但日本人却怕一旦纵虎入林，必然成为隐患，下定了决心要铲除干净。故而张家的追杀才一到，尾随他们一路的日军人马，也立即加入了绞杀行动。

　　待听他说到一家上下近乎无人幸免时，看着他还算平静的脸色，尹新月有些不忍心的，含着泪悄悄握了他的手。

　　实则他三下矿山的那几日，她确实去打听过一些关于张启山的旧事。

　　盖因那时的幻境太过真实，以致让她连着做了几天噩梦，镇日不得安生。

　　每天每夜梦中都是他无神的眼睛，还有那句“我全家都是因我而死的”。

　　他的背负太重，而她想要抚慰他，至少得先知道，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早是先问的管家，但那位除给她解释了一下，他们这一脉是张家犯了族规被赶出来的旁支，又因为少爷早年的一些事才决定从东北迁到长沙之外，就再难说出别的什么。

　　尹新月对这个结果显然是不满意的，转念想到当日在古楼幻境里见到的少年，以及他身边跟着的几个人，便问起那些人现在的下落。

　　“当时跟着少爷一起从集中营出来的，共有七人，后来一路倒腾墓里的东西好赚些路费的时候，损了两个。再以后少爷在长沙周边连开了好几个凶险万分的大斗，便陆续地又折了三人。如今只剩两个了，一个外放在某盘口任掌柜的，还有一人是佛爷长沙城外那处庄子里的管家。”

　　尹新月自然地便要传那两个人过来见她，但又一想这二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过的，何况当时府外层层叠叠都堆满了陆建勋的人马，招来见面恐怕不妥，便索性就带了小葵和管家，自己亲自找上门去了。

　　那两人似乎早已经得了吩咐，见她过来询问，非但全无诧异，所说事件更是详细地让她心惊不已。当时在外头，她得撑着情绪不能表现地过于失态，但这一趟走下来，等到回来一个人进了房里，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心疼尚且不足以形容，倒像是有人拿了刀子，一块块凌迟她心口的肉。

　　加上那时他生死未卜，她又急又痛，连带着没了胃口，每日里连三餐都无心顾及。

　　好容易盼到他回来了，她是拿定了主意就算再赖皮到底也要缠着他嫁给他的，不想他倒醍醐灌顶似地抢先一步，跟她求了婚。

　　“将来死活都有我陪着你，你说了要守着我过一世的，不许耍赖，不然下辈子我说什么都不会放过你。”她竭力仰脸忍着泪装凶悍，他静默了半天不曾做声。

　　突然抬了手压在她脑后，将自己的唇凑上去堵住，才几下就撬开牙关，勾出她的舌尖来。

　　那阵势，居然添了几分先前从未有过的，抵死缠绵的意思。

　　她被吻得上气不接下气，刚盼到缓口气的时机想要张嘴抗议，就被他抱着一滚，密密压回身下。

　　张启山不是没听见她说的，而是根本让这小女子给镇懵了。她说她要花一辈子陪着他生死与共，心头狂喜的同时，更是五味杂陈。

　　这种感觉恐怕已经不能称之为幸运，更多的，还有一股油然而生的感激。

　　闭眼低头，他温温舔吮起她已经略肿的唇。

　　今天就先放过她了，反正他们之间，来日方长。

　　尹寒一惊，以为他是又起了心思，舌尖立马打叠好一堆讨饶的话，只可惜尚未出口就被他叼了去。

　　接着，又轻轻一吻移在了她额角上。

　　再次翻身把人搂进怀里抱好，刚说了一句‘睡吧’，就忍不住凑过去在她头发上嗅了嗅，这么一夜折腾又洗了澡换衣裳，之前她身上的那股子香水味可算褪了。

　　不是不好闻，只是他始终还是更喜欢她身上那种自然而然的甜香味。

　　勾魂摄魄，怕是一生都要魂牵梦绕。

　　他却是甘之如饴。

　　张启山之前饮的酒到这时已经全醒了，先前说着话又走了困，低头见怀里的夫人微阖了两眼昏昏欲睡，他便就着旁边朦胧的烛光仔细端详起她的脸。

　　突然感觉到她纤细的手臂伸了过来，直接搂上他的腰。

　　动作颇熟练，连带着他也能感觉熟悉，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摩挲的那几下，本就极易挑出火来，何况他之前压根就是强撑着的。

　　他顿时咬牙切齿起来。

　　等醒了，有你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