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爱》白苏叶

13、安排

　　管家觉着，他家佛爷这次回来以后，跟往日总有些不大一样之处，且好坏参半。

　　那坏处就在明面上，家里的下人们几乎都有感觉。

　　毕竟平日里这位主子虽不苟言笑，在家时却甚少显出那一副凌人的气势来。可这一回，眼神中竟不时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暴戾之气，那种仿佛下一刻就要手起刀落的逼迫感，胆小些的丫鬟，甚至吓着了好几个。即使佛爷近身的事素来不让丫鬟们伺候，但仅仅每日里摆饭布菜的活都成了苦差事，人人避之不及。

　　偏生如今内院里有夫人在，他总不好让小子们进来服侍。

　　所幸这坏处似乎独对一人免疫。

　　下一次矿，回来又是伤痕累累。尹新月见他又是一身血迹斑驳，面上似是添了几分习惯，心疼倒还是一样照旧的。自从他回来，盯着他的饭菜用药又都成了那夫人一肩独揽的差事，打北平来的那位夫人家的姑表小姐还因此玩笑道，敢情她表姐是大老远特地送上门给人当使唤丫头来了。

　　被张启山状似无意的眼风一扫，才老实收住话尾，心里暗道这男人气质如此狠厉，怕也只有表姐这样打小就飞扬跳脱的主儿才堪堪能配个势均力敌。

　　如此，连新来的表小姐都能瞧出端倪，又哪能瞒得过他这个自小跟在身边的老家伙。佛爷打这次回来之后，便不似早前与夫人一处时，虽那眼神儿也时时往夫人身上飘，却还是顾忌着周围人等。再看如今那时时凝视压根儿也不避人的样子，倒是夫人每每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转了头去忙她自己的。

　　这差别，就像是那佛爷陡然开了窍似的，虽说这原是好事，但管家却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微妙感。

　　开始只当是自己年岁大了想得太多，渐渐地见佛爷一切安好，尤其同夫人前所未有的亲密和睦，也就把这事自然地撂在了脑后，直到某日霍家的家主找上门来。

　　一贯顾及九门和气，虽与她霍三娘没什么交情但也一直客气相待的张大佛爷，居然在那三娘几句咄咄逼问之后怒极摔杯，继而拔枪相向。

　　十五岁就成了一门之主，自认也经过大风浪的霍锦惜当时两腿一软跌回座位，一张脸都变了颜色。那男人身上的杀气太过迫人，一时间她居然连一句完整话都难出口，好容易才拾回神志，与手下的女侍一起退了出去。

　　佛爷竟然失态了，这种事，此前可从未有过。

　　这下连张副官都情知不对，果然他家爷呆坐半晌之后，突然吩咐更衣备车，径直去了八爷那隐于闹世的盘口香堂。

　　接下来的情形一日坏过一日。

　　先是二爷被陆建勋带走审讯，佛爷收到消息便强撑病体去找了那陆某人，结果却是不欢而散。回来后情知不妙的张启山交代副官，让手下的各盘口管事都做好最坏的打算，必要时，各家不必理会他的安危，务必尽量保全自身势力，以图来日。

　　这一招本也是无可奈何。那陆建勋此来咄咄逼人，他又身患怪病不便与之硬碰硬，不如就先避其锋芒，待将来伺机再动。此人虽有些机智，却过于急躁草率，他张启山的把柄尚未拿实就以二爷性命要挟，吃相简直是迫不及待。只是如此一来，反而暴露了他背后的霍陈二人，加上解九爷国外的生意恰在这时出了问题，定然不会仅是巧合，只怕这家伙暗中还勾结了日本人。

　　如此的大动作，定是布局已久，他眼下只能以虚就实。先陪他们玩一场大获全胜，再慢慢与之周旋一二，旁的且先不论，至少那红二爷定是要救出来的。所幸当日下矿之前先派人送走了那三个稚子，总也算保得他红家一线生机。

　　除开这些以外，更让张启山担心的是，自己的身体到底还能撑多久。

　　但无论如何，准备还是必须要做的。往日身边担任警卫的一连亲兵只留明面上的人手，其余都分往各关节要处便装保卫。他的大宅是长沙的象征，除非他彻底倒下，否则陆建勋不敢擅动，短期内应该还是安全的。

　　又另吩咐了管家和张副官，若一旦他精力无以为继，家中一切事务就都交由尹新月做主，只不许她做危及自身的事；又或是他不幸熬不过这一关，则务必将她安全送回北平，如此布置，摆明就是认了她张夫人的身份。

　　副官虽略有诧异，但还是照足他的意思去排兵布阵。方才调遣妥当，那陆建勋已得意洋洋带着二爷的认罪书找上门来，急不可耐之态展露无遗。

　　假意与他一番交手，再提笔依要求写了自罪书，且那张启山又摘了肩上的将星绶带给他，陆建勋至此自觉长沙城已是囊中之物，这才志得意满地乘兴而归。

　　之后数日，张启山开始昏睡，最初时白天还是清醒的，到后来日夜皆是昏迷，尹新月几乎衣不解带地随身陪侍，一面担心他要是醒不过来，一面还须为他谋划眼前的局势。

　　某日一早，他从昏迷里悠悠醒转，略睁了眼，就看见那女子正背对他坐在床头若有所思，伸手碰了碰她的背，她便立即转过身来，开口便是一声低低的：“夫君。”

　　张启山先问自己昏迷了几天，然后又问了二爷，尹新月心疼不已，抢白他眼下最重要的是顾好他自己。佛爷心知这五天她定是极不好过的，有意多支持一会跟她说说话，又怕自己不知何时会再睡过去，便开口要她扶自己起来。

　　勉力起身却终究稳不住自个儿，她蹙眉扶他靠好，听他又在念叨不放心外面的那些兄弟。

　　尹小姐放开适才扶在他肩头的手，一句“我也不能没有你”脱口而出，用的调子比起往日是略显平静低沉的。

　　张启山听出她的意思，竭力皱了眉心抬眼去看她，一只手主动朝着她的方向摊开，是期待她将自己交付到他手上。

　　她微湿了眼，将手送进他掌心，感觉他攥紧自己的力道，和一下下用拇指抚摩着她手背的亲昵。

　　他开口，因久睡无力几乎用的气音，一句“连累你了”简单不过却胜似甜言蜜语。

　　到底，患难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