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爱》白苏叶

12、当家

　　白纸黑字，十余个名字，而他张启山所能为他们做的，只剩一句苍白的“厚待家属”。

　　这些人，都是因这城，因这国，因这些百姓而死的。

　　九死一生从古墓里出来，人马损失过半，二爷身受重伤，比较起来，他不过伤及皮肉倒算是幸运至极了。捏着薄薄一纸名单，张启山吩咐也已是灰头土脸的副官好生处理他们的后事，再叮嘱重赏生还的亲兵人等。

　　这些事方才交待完，那小女子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一声“佛爷”一出口，副官便是一呆，暗道这尹小姐居然能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闯佛爷的书房重地。当下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行礼，却又不知该称呼什么，便向她略点一点头，然后就迅速退出去了。

　　尹新月大老远就看见张启山身上的血渍，刚凑过去要看伤口，就被那人伸手隔开。嘴里一连串三个没事一出口，到底之前伺候了他好几天的人立即就知道，他是打定主意不让自己瞧了。

　　眼珠一转，她说在府里留了医生，现在就去叫来给他看看。那张启山尤嫌麻烦，刚说了一个不要，她就瞪圆一双眼回了他脆生生的两个字：“不行！”

　　在她面前几乎已经习惯性吃瘪的九门之首张大佛爷，看着她急匆匆出门叫了丫鬟去请大夫，再跑回来将拖拉着表示软抵抗的他，硬扯到旁边的小客厅坐下。两人才到不久，就见一个女子拿着药箱跟在送水盆等物的丫鬟背后进来了。

　　张启山当下皱眉，女医生？

　　但他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见尹新月异常熟稔地招呼来人：“莫测，你可算来了。快过来给他看看伤口要不要紧。”

　　那女医生过来就要翻他颈后的衣服，张启山条件反射般地一侧身避过，抬头差点就是一把眼刀子扫了过去。尹新月在旁边倒了开水正烫着毛巾，回头就看见那两人莫名僵持，不由暗笑这位爷还真是十足的小孩子脾气。

　　小心捞出毛巾拧干过去，她伸手去翻他的后领，不想干涸的血渍居然将衬衫粘在了伤口上。心里一紧，也不顾他又想避开的动作，回头就问莫测要了剪刀，小心地把那块布剪开，才看见他颈后少了一块皮肉的伤口。

　　她倒抽一口凉气，暗地里咬牙憋回眼泪，假装若无其事地在他衬衣上开了几个洞露出伤口，然后又擦了周围已干的血迹，才让莫测给他消毒包扎。

　　一下下在水盆里绞着毛巾，尹新月眼前还是方才他血肉模糊的伤处，直到莫测为他上药完毕都没抬头，张启山见她情绪似乎不对，只得主动没话找话：“你怎么没告诉我，请的是女医生。”
　　尹小姐待那医生解释了几句才开口，说这位莫医生正是她的表妹，特地到长沙来看她的。
　　张启山一听这话才又转头打量了那医生好几眼，嗯，虽说是表姐妹，可看着倒是不像呢。

　　那莫医生也是个爱打趣的，当下回道，她是特地来看到底是什么人降住了她表姐，大老远从北平跑到这地方，还乐不思蜀的。

　　尹新月一意记着他的伤，哪有心思玩笑，张口劈头就问莫测看他怎么样了。那表妹抬起一双眼，笑问她是问的伤处如何，还是配她如何。从来也没见过这闺中女儿们聊私话的张启山，当下略尴尬地起身走到一边，却也不离开，还是坚持地背对两人杵在近旁，明目张胆地偷听着。

　　索性两个姑娘倒也大方，尹大小姐急着知道他伤势如何，听表妹说了都是皮肉伤并无大碍才舒一口气。旁边佛爷听了这话刚刚微觉失望，就听那莫测又道：“不过我可是第一次看见你这么关心一个人的啊。”

　　尹小姐一听这话就是一叹，可不就是前世冤孽如今才这么牵肠挂肚不得安生么，抬眼见他站在近旁一言不发，便凑过去问他在想些什么。

　　他回头，总不好直说他等着听她回那莫医生的话呢，只得借口不知道二爷的伤势怎么样了。她想到丫头，低低一声叹息，转头看了看正收拾药箱的表妹，便说待会带莫测去二爷府上给他瞧瞧。

　　说完就领着人打算出去，佛爷一见她要走，便忍不住开口叫她：“你且等等，我有事跟你说。”一句话出口自己倒先皱了眉，他……这是怎么了？

　　尹新月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叫住她，正要让莫测等会自己，他却又唤了管家进来，吩咐备车送莫医生去红府，又说了老八今日会留在二爷府上照应，有什么事可以找他。然后就见莫测憋着笑同管家出去，独留那小女子与自己……四目相对。

　　可惜他一时还难以打叠出什么柔情蜜意来，只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张嘴就是一句：“我刚才回来，见院子周围守着不少人，可是我不在这几日，管家调来的？”

　　尹新月挪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那原是我让管家去调的人手，你去矿山之后，陈皮和那个什么陆建勋来过几趟，我懒得应酬他们，便索性让人把院子围了。”差点被杀的事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了，他才回来又带着伤，说了平白让他操心，只是提防之语还是要讲一句的：“我看那两个不像好人，你也离他们远些才好。”

　　佛爷像是对她的提醒置若罔闻，只顾说另一件事：“你把人调来本是不错的，只是全摞在明面上的法子不可取。”

　　“你的意思是，将明卫削减若干，再多派些暗哨？”尹小姐到底聪慧，一点就透。

　　“现在明面上的人可分做四班，除了暗哨还该增加流动人手，配合院外一个时辰一次的巡视。”见她还在低头思索，便又道：“这些事靠想的可不成，这几日的人手布置我且交给你，你放手试试，若有不妥再来问我。只是眼下除了这个，我还有事问你。”

　　这话一完，适才还平静的脸突然一板，张启山沉声问道：“明明是那陈皮冲进了你房里意图暗杀，为何不跟我说实话？”

　　尹新月一惊，随即摆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你……你居然明知故问，你……欺负我！”
　　有理瞬间也变无理，张大佛爷当下啼笑皆非——好吧，你又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