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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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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贤在鲜血遍地的映像中恢复了意识,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金线绣成凤舞九天的床顶。恬淡雅静的梨花香气从粉色的半透明纱帐外缓缓飘进来,帐外的烛光不算亮,看不清屋里的全貌,但扫过两三眼便可确定是她的寝宫伏霞殿。
她眉头微皱,缓缓抬起手指触了触她的脖颈,没有摸到包扎伤口的白绢也没有摸到长剑刎过的伤口,再向上抚摸,连那道横过她面颊的伤疤也触摸不到了。她眼波流转间,捏住她的面颊用用力,清楚的痛感让玉贤再明晰不过。
守在帐外的穿碧色宫衣双髻的春暖见玉贤醒过来,从铺在地上的被褥上爬起来,矮身半蹲在床前,“公主您是否口渴?”
听声音便知是春暖,玉贤的眉间不由愈加聚集。春暖已经被车裂,而她自己也已自刎,为什么春暖还好好地在伏霞殿,为什么她非但没死还连伤疤都不见了?她捏过的脸还有些痛,她不是在做梦,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掌灯”
见殿里忽然烛火通明,守在殿外的伏霞殿总管孙荣和小太监多宝以为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进了殿,跪在最外层的纱帐外。“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春暖领了玉贤的意思挂起三层纱帐,看清跪着的人,玉贤的眼眶咻地泛红,她的手指抓着床边,声音发颤,“夏清、多禄,封禹、楚白何在?”
孙荣跪着往前移了移,“启禀公主,今夜殿内是春暖当值,殿外是奴才与多宝当值,侍卫领班是封禹,其余的都在各自房内休息”
“奴婢即刻叫他们来见公主”春暖矮身一礼,便要往殿外走。
“不必了”玉贤的目光在殿内跪着的三人面上扫了扫,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玉贤深吸一口气,“都起来吧”
“谢公主”
玉贤定定神,调整好气息,做好心理准备,稳住声音问离她最近的春暖,“今年九月三十,是父皇多少岁的大寿?”
春暖被问的一愣,孙荣咳了一声春暖才回神,忙颔首应声,“启禀公主,今年九月三十是皇上五十三岁的寿辰”
呵。玉贤动动嘴角,唇边漾起一丝苦笑。终究上苍还是怜她的吧,不然也不会给她岁月从头的机会了。
她竟然能够得以重生。
这一年,崇仁二十二年,她十八岁。
“今个儿是多少了?”玉贤瞥了眼地中央的地龙,镂空里映着微微火光。春暖三人也都穿着棉衣,隐约看到殿门上也挂了棉帘子,显然是冬日,但具体是哪一天,玉贤并不能确定。
“启禀公主,今个儿是九月二十五”孙荣低低地应了一声。
九月廿五。不多不少。正好十三年。
玉贤缓缓眨动着眼眸,动了动身子,矮下身子躺回到床上。春暖到近前给玉贤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夜深了,你们也歇着吧”玉贤背对着他们,咬着嘴唇,低低地如呓语般说了一句。
卯时一刻刚过,一夜未睡的玉贤便唤来春暖服侍她洗漱更衣。早已起身的夏清从柜子里取来一身紫金色蝴蝶样式加棉上袄下裙,领子加了一圈白色软毛。春暖服侍玉贤漱口洁面后,替玉贤梳好百合髻。
“公主想先用膳还是先去给皇上请安?”春暖将最后一支纯金蝴蝶簪插入玉贤的发髻,翘着嘴角,轻声询问玉贤的意思。
玉贤顺眸看了看腕间的一对金丝镯子,这是她亡母留给她的,向来是她的心爱之物。“等父皇下了朝本宫再去勤政殿请安,顺便和父皇一同用早膳,让多宝去勤政殿告诉父皇一声”
“公主今个儿想读哪本书?”夏清扶着玉贤从梳妆台前坐到对面的软榻上,热茶点心早已在榻桌上摆好,孙荣又往地龙里加了些碳,多禄将温好的汤婆子奉给玉贤,待玉贤脱鞋坐好,夏清用薄被裹住玉贤的双腿和小腹。
睨了眼榻桌上放着的绣了一半的丝帕,玉贤吩咐夏清,“拿去烧了”
“这不是您给容安公主绣的么?怎地不要了?”夏清捧着丝帕,抚摸着上面山茶花的绣样,不解地问了一句。
玉贤端起晾到温的碧螺春,慢抿一口,“不想绣了”
“那奴婢先替您收起来?”夏清怕玉贤日后后悔,想了想,还是多嘴问了一句,都绣了大半,烧了多可惜。
“不必了,烧了吧,以后也不会再绣了”
“是”夏清应了声,捧着丝帕,出了门,正好多禄从勤政殿回来正上台阶。
多禄对着夏清福了一福,浅笑着问夏清,“姐姐这是要去哪里?天冷,还是我替姐姐去办吧”
夏清扬了扬手里的丝帕,“公主让我把这帕子烧了”
多禄瞧了瞧,认出这是玉贤给她同父异母的妹妹玉淑绣的手帕。忍不住问夏清,“这不是公主特意给容安公主绣的么?”
“谁说不是呢?可公主说烧了,我也只好拿去烧了”夏清撇撇嘴,不明白玉贤怎么突然不想要这手帕了,夏清对多禄笑笑,“我去烧就好了,你快进去吧,公主还等着你回话呢”
“姐姐说的是”说罢,多禄侧过身子给夏清让了路,目送夏清下了台阶才迈步推门进殿。门只开了一条缝,生怕带寒气进殿冷到玉贤。
玉贤放下手里的《论语》,转脸看多禄,扬唇轻笑,“父皇怎么说?”
“启禀公主,皇上说下了朝要去明霞殿瞧瞧容安公主,容安公主染了风寒尚未痊愈,故而皇上让您稍后去明霞殿用早膳”
玉贤浅笑,把内心真实的情绪都隐藏在这笑里,拿起手边的书卷,接着翻看,“既然父皇去看玉淑,想必有很多父女私话要说,本宫便不去了”玉贤的声音顿了顿,“传膳吧”
“公主您与容安公主一向感情好,同去也没什么”春暖道。
玉贤笑而未语,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半寸不偏移。春暖扭脸冲多宝扬了扬下巴,多宝点点头,施过礼,缓步退出了殿。
“把这山茶花换成红梅吧”玉贤指了指窗沿上白玉四方瓶里插着的两支开的正好的白瓣金蕊的山茶花,玉贤记得这花是玉淑差人送来的,说是明霞殿庭前开的最好的两支山茶花。
孙荣暗暗思忖:容安公主这是怎么得罪蕙凝公主了?还不等孙荣想出一个答案,又听到玉贤吩咐把墙上挂的那副由玉贤玉淑一同绘的姐妹二人的画像收到隔间去,这画像玉淑也有一副。
用过早膳,玉贤瞧见他们几个互相使眼色、努着嘴,玉贤忍俊不禁。有些事,玉贤没有办法也不想再对任何人提起。既然无从解释,便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上辈子已然是一辈子的仇人了,重生也不必再亲近了。
她疼爱多年的妹妹,抢她夫君,害她子嗣,毁她容貌……玉淑对她做过的绝情之事,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
说到底,都是为了国母之位。
玉贤十三岁时,也就是崇仁十七年,时年四十八岁的崇仁帝仍然没有一位皇子在世,崇仁帝后妃所生的皇子没有活过十岁的,为了有继位之人,崇仁帝从王爷的子嗣中选了三位公子作为养子养在宫中。日后若有亲子便立亲子为储君,若无亲子便选最优秀的养子为储君。
若是立养子为储君,储君的新后人选只能是崇仁帝的公主。只因当朝在国都的两位王爷并非是崇仁帝的亲兄弟,而是崇仁帝的心腹近臣。当初众皇子争帝位,崇仁帝登基后已无再信任的手足,便未把一位至亲兄弟留于身边,都断断续续杀的杀、调离的调离、拘禁的拘禁。手足都不信任,手足的子嗣崇仁帝更不可能养在身边。故而为保继承大统的血统纯正,必须养子配公主,如此生下的嫡子才是崇仁帝的血脉延续。
与三位公子年龄相配的公主除了玉贤,便是小玉贤不足半年的玉淑。玉贤是三月二十五的生辰,玉淑是九月十三的生辰。
其实到了崇仁二十二年,已经五十三岁的崇仁帝深知此生难有亲生皇子了,便有意立养子为储君。崇仁帝心里最满意的帝后人选便是武穆王的幼子景苏公子——凤玄胤和他最年长的女儿蕙凝公主——玉贤。
崇仁帝与玉贤商量此事,想把玉贤许给凤玄胤。但玉贤早已倾心于文廉王的儿子辛耳公子——凤玄嗣,不愿嫁给凤玄胤。
直到三年后,崇仁二十五年,崇仁帝执拗不过玉贤,将她嫁给凤玄嗣。等到武穆王病逝,玉贤抓住时机,软硬兼施,终于在崇仁三十年让崇仁帝将凤玄胤远调戍守边境,至死未能回朝。崇仁帝驾崩前密诏凤玄胤回国都,诏书被玉淑差人调包,一直想尽办法不嫁任何人、挖空心思保住娇好容貌、一心一意等着大好机会的玉淑正是仗着这个诏书抢了她姐姐玉贤的国母之位。更因这诏书,凤玄嗣对凤玄胤起了杀心,将他算计得死于战场。
可笑多年真心错付,凤玄嗣重权薄情,心中最在意的始终只是皇位。十年夫妻,竟然半分真心都没有。
第三位公子也是文廉王的子嗣,洛宸公子——凤玄裔。与凤玄嗣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再过四天,就是崇仁帝的寿辰。玉贤记得,就是寿宴后,崇仁帝与她提起婚事。岁月从头,绝不与他,再有半分干系。
“孙荣”玉贤把守在殿内门边的孙荣叫到跟前,“外门是谁在守着?封禹还是楚白?”
孙荣想了想,躬身颔首道“启禀公主,应该是楚白当值”
“把他叫进来,你们几个先出去吧”
楚白单膝跪在软榻前给玉贤问安,“属下楚白拜见公主,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起来吧”玉贤浅浅一笑,“你到膳房取些芋头,蒸熟后送来给本宫,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楚白皱皱眉,终究没把疑虑问出来,点了头,施过礼,退出殿。
这辈子,她要好好活,好好过,不给任何人利用她、伤害她、欺辱她、背叛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