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此生尽 长剑刎颈, ...
-
荆国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在九月廿五的酉时刚过便下起来,到戌时已盖过脚面,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风越吹越猛,夹着雪花冰粒打在脸上,清晰而冷冽地痛着。
勤政殿的殿门紧紧地闭着,透过窗纸传出温和的微光。窗纸上映着一个挺拔的身影。不是旁人,正是荆国的新帝——贞德帝。今年是他登基的第一年,改崇仁三十五年为贞德元年。
殿前的停步台的中央站着一个年约三十的女子,立领圆角对襟上袄下裙的棉衣,素白色,没有一丝花纹,外罩雪色狐裘,脚踩白面白底内有软毛棉絮的绣海棠花短靴,一头青丝未梳发髻,只用白色绸布束住一绺。
黛眉杏眼,鼻子小巧,唇秀轻巧,双耳玲珑。不施粉黛,已是容貌上乘。若无从眼角到唇边的伤疤,她至今仍是荆国一等一的美人。
她的头顶、眉毛、肩头、狐裘的帽子、鞋面上落了不少的雪,有的化了已结成冰。她的双手包在白色的暖手包里,早已僵的没了知觉。在雪里站的久了,一身素白的她,仿若与皑皑白雪融为一体。
殿前自门口过停步台到台阶延下去,站着两排的穿着铠甲、手握尖枪的侍卫。他们是一到戌时刚刚换班的御林军,到亥时会再换一班。不知下次换班前,她能否等到殿门开启。
她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除了间或眨眨眼,她一下未动。知御林军偷眼瞧她的疤痕,换班时暗暗议论,她也全然不理。身子早已凉透,手脚也没了知觉。今日即便冻死在这,她也一定要见到贞德帝。
戌时二刻刚过,殿门缓缓开启。门里两边的小太监掀起门帘,从里边走出一位穿着枣红色棉袍、臂弯里挂着拂尘的宫人,正是自幼服侍在贞德帝身边,如今是大总管的沈全。
沈全疾步到了女子跟前,忽来的寒风让他忍不住打起寒颤,他躬着身子,瞧着女子咬牙忍着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模样,不由得在心里叹息一声。“贵妃娘娘,风大雪大,您仔细身子,回宫歇着吧”
女子动动嘴角,脸部僵硬,想做个表情都浮现的缓慢了些。她眼角眉梢的冷,比这大风大雪更寒三分。“本宫是先帝帝姬,蕙凝公主,不是什么娘娘”女子瞥了眼窗纸映的影子,“他不见本宫,本宫绝不会走”
“贵妃娘娘,您又是何苦?皇上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沈全的目光在女子的脸颊游走,难免被女子左眼角至耳边的疤痕吸引。这道伤疤在一个美丽的女子的脸上,格外的刺目。至今沈全看了也不适应。
女子冷笑着,“本宫宁可从未知道”
沈全暗暗叹息一声,他知劝她离开只是白费唇舌。他扭脸对身旁的小太监,低声吩咐道“给贵妃娘娘取个汤婆子”
女子收回瞟窗纸上的身影的目光,淡漠地说了一句,“不必了,再热的汤婆子也暖不了本宫了”
沈全扬扬脸,小太监低头疾步离去。沈全摇摇头,对着女子施了一礼,缓步回到了殿内,进了内殿。颔首躬身,“启禀皇上,贵妃娘娘不肯离开”
贞德帝捏着手里的书,重重地扔在榻桌上。他扭脸看去,隐约看到女子瘦弱的身影。“皇后离开时可对她说了什么?”
“无非是皇后娘娘常与贵妃娘娘说的那些话”沈全这样说,贞德帝便知他的皇后定是又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为难殿外的女子。
见贞德帝眉眼间似有些许动容,沈全便开了口,“皇上,您见见贵妃娘娘吧,贵妃娘娘的身子一向不大好,雪下的这样大,再站下去定是熬不住的”自女子来到勤政殿外求见,沈全已是第三次为她求情。
贞德帝嘴角向下,长叹一声,抬抬手,“罢了,让她进来吧,朕命你温着的姜汤和备着的梅花烙和芙蓉糕取来,她的碧螺春里,加些姜片”贞德帝顿了顿,又吩咐沈全,“让膳房做些清淡的菜式,挑她喜欢吃的,你亲自去”
“是”沈全忙出内殿,打发小太监去取茶饮姜汤,他亲自出殿将女子引至内殿。内殿门外的小太监收好她的暖手包,解下女子的狐裘抱在怀里。沈全把小太监取来的汤婆子双手奉给女子,女子并未接。
“本宫有些话想与他单独说,还请沈公公成全”女子睨着沈全,虽口吻不强硬但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全清楚女子究竟是何许人也,天下会对贞德帝不用敬语,没有任何惧怕之情,在贞德帝面前我行我素的人,唯她而已。女子既然如此开口,沈全自然是要点头应允的。
沈全在门口通禀一声,并未跟着女子进去,挥挥拂尘,让送茶饮姜汤的小太监手脚麻利些,随后从外边掩好殿门。沈全带着守内殿外门的小太监同去了外殿门里,不叫任何人靠近内殿。几番嘱咐,沈全方离开去膳房传膳。
贞德帝掀开身上的薄被,取出汤婆子,递向离他一臂之远的女子。“你未用晚膳,先吃些点心”另一只手将榻桌上的点心碟子向前推了推。
女子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着墨色云团龙纹锦袍的男子,从来没有觉得这样陌生过。确实,真正的他,她本来也从未认识过。
她抬起手指,轻抵在她面上的疤痕,纯金鸳鸯簪划过她脸颊的感受,她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着。她舔舔发干的嘴唇,“这身龙袍穿着可还舒适?”
“你非要与朕如此为难么?”她迟迟不肯接过汤婆子,对他横眉冷对,语涩难听。他虽不会以帝王之尊压她,但难免不悦。
她的眼神忽地凶狠起来,嘴角漾起的冷笑都是沁血的颜色。“本宫父薨子折,兄死弟亡,容貌尽毁,亲信被诛,一无所有,倒是本宫与你为难了”
贞德帝的脸色铁青,愈加难看。他将汤婆子丢过去,砸在女子脚旁。“凤玉贤,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话语生硬,对待欺君罔上的死囚,也不过如此了。
玉贤兀自地笑起来,贞德帝的眉头拧到一处,身子不由得向后靠了靠,他从未觉得玉贤的模样有如此的狰狞。
他眸子里的厌恶,她看得真切。她冷哼着向他靠近,她的手指弯曲紧紧地攥成拳头,血管和青筋清晰可见。“荆国的国母之位,才该是我的身份”
闻言,他的眉头拧的更紧,脸色愈加难看,偏过脸去,似乎一寸目光也不愿再落在玉贤已毁了的脸颊上,“贵妃之位,足以配你”
“一个贵妃之位就想打发本宫了么?过去那些年本宫为你做的,恐怕连国母之位都不能相平。”她笑着打断他的话,不禁让贞德帝觉得丝丝不安。
贞德帝冷眸凝注女子,“不念过往情分,你如此无礼于朕,早已人头落地。”
女子哼了哼,“不曾想你竟然觉得你与本宫之间还有情分”
“你究竟要与朕为难到几时?”
女子闻言笑得放肆,“没有本宫,你坐的到这个帝君之位么?”
“放肆!”贞德帝的脸色已然难看到极致,仿若用目光将女子的肉一片一片地剜下来。他的怒火已经开始燃起,但仍在给女子最后一次机会。他瞪着她,等着她跪下向他服软。
她全然当作没有听到贞德帝的这一声怒吼,身子站的更加挺直,“你如何登上帝位,你最清楚。你与本宫摆这帝王的架子,着实的可笑”
“住口!”贞德帝拍着桌子站起身,与玉贤一拳之隔。他掐住玉贤的脖子,恨不能把她的脖子就此拧断。
玉贤眨动着眼眸望着他,不躲不闪,不挣不扎,反而翘起嘴角,露出他最熟悉不过的温柔笑容。他的眉心和手指在这笑里,不由得微微抖动。他眸子里的怒火也在瞬息间下去了大半。
“我只问一事,凤玄嗣对凤玉贤,可曾有过一丝真心”
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眼角眉梢的伤痛,尽管她已经没有了绝美的容颜,但她欲哭强忍的模样,还是让他心底某个角落真真地痛着。
“蕙凝”他的手指缓缓上移,手掌贴合着玉贤的侧脸,右手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伤疤,玉扳指带着他的温度,那种感觉,熟悉又陌生,“朕与你青梅竹马,自然是真心待你的”
双眸直直落下,目光接触毫不躲闪,眸里没有任何情愫,嘴角微微向下,下巴稍稍抬起,身子笔直。他说谎,就是这个模样。
玉贤翘着嘴角,倾着身子依进贞德帝的怀里,双臂缓缓攀上他的脖颈,玉贤踮起脚尖,嘴唇才够停在贞德帝耳畔的位置。
“凤玄嗣,这是你最后一次骗我了”
她向后退一步,看着贞德帝在她眼前重重地砸在地上。她矮下身子,蹲在他身旁。他的嘴角不住地往外流黑色的血,染在他的龙袍上,看得并不真切。他拼着力气拽住她的裙角,却动不了她分毫。
“朕不信…..”又一口黑血吐出来,未说完的话,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她的指尖轻抚他紧皱的眉,“你不信本宫会如此绝情,不信本宫不再爱你,不信本宫会要你死”,她用指尖轻柔地擦拭着他嘴角的血迹,“我也不信”泪珠滚到腮边,她的唇边漾起笑意,那是大仇得报后欣慰不已的笑容。
她缓缓脱下右手中指的那枚戒指,弹起的针染着血,轻轻地放在他的耳旁,“这毒叫殇,极烈,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毒发身亡,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你也不会孤单,这宫里的密道,我再清楚不过,此刻想必他们也得手了,你的皇后与太子会陪你一起走黄泉路”
她起身取到贞德帝挂在红柱上的宝剑,拔剑出鞘,提着剑回到他跟前,他如今眸子里写满了不甘心。
她仍然笑着,“你负我至此,事到如今,我原谅你了。若有岁月可从头,本宫,绝不与你,有半分干系”到最后,她自称本宫,就当与他,划清界限,就算死后在阎王殿相见,也不必再言语半句。
长剑刎颈,此生已尽。
玉贤最后的清醒,是倒向与贞德帝完全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