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时光》花闲闲

2、父亲故人（修）

　　程清风有些反应不过来，攥着剧本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那男人似乎也觉察到他的注视，回身看来，毫不意外地给了他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而后继续与导演攀谈。

　　没过多久，两人停止交谈，导演转身拿卷成筒状的剧本用力敲着掌心，浑厚的嗓音立时传遍整个剧组：“大家都看过来看过来啊！这位，”他拍拍身边男子的后背，略有点小心翼翼，“就是咱们这部《兵戈谣》的投资人苏无雪先生，同时，苏先生也是晴天工作室的老板，今天他是来察看我们的进度的，大家要好好表现啊！”

　　最后一句导演说得格外大声，语气里还带着隐晦的只有圈内人才明白的意味，惹来不少自以为隐秘的目光。

　　程清风摇摇头。导演的意思他当然懂，毕竟也在娱乐圈呆了十年，只是他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这种做法，对这个剧组也有些失望。

　　若是连导演都不能全身心投入自己所导的戏，又怎么能拍出好的作品呢？

　　苏无雪早已习惯了大多数剧组人员在他面前讨好卖乖的嘴脸，谁让晴天工作室是圈里出了名的土豪后台硬+良心制作高口碑，许多方面连老牌制片公司星光都拍马不及，这些难以混出头的小导演小演员想抱大腿他倒不奇怪。

　　只是习惯不代表能接受，苏无雪也有自己的坚持，拒绝任何形式的潜-规-则，对自己负责，也给其他人公平竞争的机会。

　　这样想着，苏无雪一转眼，巧之又巧地对上了程清风略带不满的目光，他并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便令人惊艳的长相，但气质平和温雅，如春风化雨，又蕴藏着淡淡的书卷气，不像演员，反而像潜心研究学问的学者。

　　是那个比主演都认真地钻研剧本的小群演啊。

　　苏无雪礼貌地笑着向他点点头，程清风一愣，也轻轻颔首以示回应，心中迟疑，但面上并未显露。

　　倒是他身旁几个人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苏无雪方才是在对谁笑。有自负者信誓旦旦地说是自己，也有人出言嘲讽，可到最后也没个准确的结论。

　　程清风无奈。

　　与剧组的人寒暄片刻，苏无雪让助理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发了下去。有零食、存放得住的小吃，基本上每个人都有，包括群演。

　　程清风分到的是一小袋周黑鸭和两罐牛奶。他不太喜欢吃辣的，只留下一罐牛奶便把剩下的都给了其他人。

　　时间又过了一阵，大家吃吃喝喝的气氛十分热烈，但程清风敏锐地发现，苏无雪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然消失，而导演则站在他身前不知在说些什么，额头不断有汗水滑落他亦顾不上擦，整个人都呈现出不自然的紧张感。

　　这是怎么了？那位苏先生修养良好，不像会刻意刁难他人的人啊。

　　程清风吸了口牛奶，目光在附近一转，蓦然恍然大悟。

　　现在已经将近十点了，但女主角还没来。昨天导演特地嘱咐过，今天有早戏，最迟九点半之前就要抵达剧组开拍，否则会耽误接下来的进程，甚至可能影响到上映时间。可此时都九点五十六了，女主角连个人影也没见到，那位苏先生，恐怕是因此而不高兴了吧。

　　这部剧剧名叫《兵戈谣》，根据当红网络作家扶桑花同名小说改编，由晴天工作室和流萤工作室联合投资出品，讲的是一个将门嫡子从意气风发到门第凋零孤独地戎马一生的故事。虽然一句话概括很坑，但剧情紧凑有张力，很是精彩，而且男主李悄找了百草奖新晋视帝乔明月来演，冲着这位已然四十二岁却仍旧人气旺盛拿了多项大奖的偶像实力派加盟，《兵戈谣》还未开拍便受到了万千关注。

　　虽说《兵戈谣》是以男人为主的古装热血剧，但为了吸引女性观众，编剧在征得作者同意后加入了一个女主角，就是当红小花儿薛莲饰演的王洛儿，她是男主角的青梅竹马，对男主角痴心不悔，还连累了自己的家人，最后为男主角挡箭香消玉殒。

　　王洛儿的人设有点老套，所幸胜在没有太多黑点，还带着些悲情色彩，就是为爱情弃亲情可能会引来不少吐槽，但只要薛莲演得好，还是能吸引很多路人粉的。

　　可惜薛莲是圈内公认的偶像派，戏称“公主”，其实就是暗讽她是个花瓶，演技差，爱耍大牌，风评非常不好，黑粉比粉丝还多，只是人家后台硬，所以出演的第二部电视剧就能跟乔明月搭戏，让一干同龄小花羡慕嫉妒得不行。她对待这部剧的态度也随意得很，经常缺席，爱拍不拍，导演和剧组里除从不露面的编剧外的其他人都捧着她，捧得她忘乎所以，大概连自己是哪一线的女星都忘了吧。

　　程清风初来乍到，对《兵戈谣》剧组一点也不了解，可架不住身边的群演都在议论这事儿，他就多少知道了一些，对薛莲的观感很差。而看苏无雪的表情，绝不是会因为薛莲有后台就能容忍她这样不拿剧组安排当回事的做法，估计向来被人捧着的薛公主要吃大亏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薛莲仍然没来，导演已经汗如雨下，迎着苏无雪看似平淡实则凌厉的目光，他支支吾吾的，再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

　　“好了，不用再替她说话，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苏无雪站起身，柔和的语调变为淡漠，让周围的嘈杂声为之一静，不少见识过苏无雪手段的工作人员更是噤若寒蝉。

　　他环视一圈，眼神如冰雪凝成的刀锋，刮在身上又冷又疼，鲜少有人敢与他对视，但与他对视的人，基本上都是问心无愧的，比如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研究剧本，存在感低到仿佛不存在的男主饰演者乔明月，又比如程清风。

　　轻叹一声，苏无雪沉声道：“我就不说什么了，一会儿薛莲过来，你直接让她卷铺盖走人。如果她出言威胁就告诉她，她身后站着的人我也认识，以那个人的脾气，断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跟兄弟翻脸，让她好自为之。”

　　这话一出口，全场哗然，连程清风都跟着一惊。

　　未免太干脆，太直接了。

　　导演一听，顿时急了：“苏先生，这……我们都已经拍一半了，要是这时候临时换女主角，肯定赶不上……”

　　“档期的事，我来解决，你负责把戏拍好就行。”苏无雪一反平日平易近人的模样，冷哼道：“把这个女主角换下，也许《兵戈谣》的成绩会更好。如果流萤工作室的刘先生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

　　“……是。”苏无雪心意已决，导演也只好答应，只是看起来垂头丧气的好不可怜。

　　因为沉浸在失落中，导演没发现苏无雪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意味若让他看到，兴许会冒出一身冷汗。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程清风这种小人物可以参与的了。反正今天一整天薛莲都没来，而且苏无雪说了要更换女主角，导演只能把前面有薛莲的镜头重拍一遍，顺便将几个戏份较多的群演的戏集中起来拍完。

　　程清风就在其中。

　　他饰演的小厮墨书是男主角李悄的得力助手，出场不多，但每次都给李悄制造了力挽狂澜的机会，最后陪李悄一同归隐田园。

　　从剧本上来看，程清风所有戏份加起来能有三十分钟接近一集左右，不过中途肯定是要删减的。好在墨书的人设比女主角出彩得多，和男主一样全程智商在线，如果不是戏份太少，绝对是双男主设定的不二人选。

　　墨书首次出场，是在男主角李悄少年时期。那时的李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进可文退可武，光彩夺目，是帝都中最耀眼的人物。

　　第一幕，墨书作为他的书童，跟随他前去参加当朝太子举办的诗会。太子有意考较他才华，便故意刁难，让他以花木为题，像曹植一般七步成诗。

　　乔明月饰演的李悄，一袭紫色广袖长袍，温文尔雅，俊逸迷人。凤眼中满含戏谑笑意，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子弟的贵气优雅。

　　程清风身着灰色布衣，恭敬地站在他身后，低眉敛目，虽不言语，可对自家少爷的信任与骄傲从微微上扬的嘴角中便能看出一二。

　　只见李悄折扇轻展，一摇一步，一步一诗，精妙的词句便在他唇齿间串联成或华美大气，或古朴清幽的诗句。每一句都是独立的意境，但意境之间又可互相融合，营造出更高、更美的境界。

　　直到最后一步踏出，李悄像是词穷了般顿住，久久不语。在场宾客的表情也从赞赏欣然变成疑惑，那些向来不喜他的人更是面露鄙夷，暗讽他黔驴技穷。

　　墨书见状，知道自家少爷故意等着打那些人的脸呢，打算给他一个比生涩的停顿更顺其自然的台阶，于是灵机一动，回身取了茶杯递给他。

　　“少爷，”墨书眉眼舒展，调皮一笑，“这是王小姐最爱的茶，您从未喝过，要不要尝尝再做最后一句？”

　　李悄赞赏地敲敲他的脑袋，道一句“正有此意”，便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而后仿若灵感突至般念出早已准备好的最后，也是最精巧的一句。

　　众宾客微怔，细细地品读其中意境后，不禁交口称赞，啧啧称奇。

　　李悄与墨书相视一笑。

　　乔明月的演技自不必多说，圈中出了名的偶像实力派，影帝视帝拿到手软，就连著名的刀子嘴主持人都夸赞他是实至名归。而程清风的演技却是经过十年的磨砺和沉淀的，就算比不上乔明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一颦一笑皆生动自然，将一个机灵护主的小厮形象饰演得惟妙惟肖，格外精彩。

　　这一幕理所应当的是一条过，导演苦哈哈的脸终于有了一些笑容，拍着程清风的肩膀不住夸奖，还说以后有机会让他再演自己的戏。程清风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不置可否。

　　反倒是乔明月，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程清风良久才移开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幕是墨书与太子随从的对手戏，两人加起来拢共就六句台词，以程清风的台词功底自然没问题。虽然被对戏的群演拖累了，但还是五条之内就过了。

　　就这么一幕幕演着，程清风注意力愈发集中，精湛的演技亦展露无疑，与乔明月对戏的几幕更是连导演都大呼精彩，喜不自胜。因着这种高效率，程清风的戏份很快就结束了，比导演预计的要短两三个小时。

　　不过，换了其他群演的戏，导演兴奋的心情吧一扫而空。跟程清风一比，别的群演还能看的演技瞬间渣到谷底，又不能拿太高的标准要求他们，否则进度又要被拖慢，他的心情有多郁闷，可想而知。

　　在导演扯着嗓子破口大骂时，程清风又坐回角落，翻看着剧本，研究其他的角色。

　　这单纯是个人爱好，也是他给自己的一种锻炼。演戏，不仅要演技好，对所扮演的角色的了解也必须深入透彻，这样才能演出入木三分的效果。

　　不过这次，程清风没能享受到想要的安静，因为乔明月朝他走了过来。

　　乔明月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脱下的李悄戏服，他长得好，眉目俊美，还带着古典气息。身材修长，气质温雅沉稳，是娱乐圈里出了名的美男子，而且还属于那种全年龄阶层的古典美男，五官精致却不女气，极有男人味，丝毫看不出今年已经四十二了。

　　他的性格非常内敛，在剧组很少说话，不怎么与他人交往。有人曾喷他耍大牌瞧不起别人，后来他出来解释，说自己只是不太懂如何与他人相处而已。

　　但此时，不懂如何与他人相处的乔明月站在了程清风身前，淡声道：“你好，我是乔明月。”

　　“……你好。”程清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乔大神这是在跟他打招呼，连忙回应，“我是程清风。乔先生……有什么事吗？”

　　乔明月莫名一怔，继而眼中亮起璀璨的光芒，明亮得有些刺眼，整个人都变得神采飞扬。

　　在程清风身旁坐下，乔明月沉默许久才慢慢平静下来，只是眼中的流光溢彩怎么也掩不住：“我……觉得程先生与我一位故人十分相像，冒昧问一下，令尊的名讳是？”

　　程清风不明白他的情绪为何突然变得那么高涨，也因他的话而呆了一瞬。

　　他离家闯荡这么多年，不是第一次遇到父亲的熟人，只不过那些都是普通人，或是父亲教导过的学生，或是父亲的同事，或是父亲多年不见的好友。但进了娱乐圈后，他就再没碰见过了，所以他没想到，乔明月会突然问起他的父亲，这让他感到十分不习惯。

　　“嗯……”程清风迟疑片刻，才无奈地笑道：“我的父亲叫程遥映，是一位吹箫大师，不过已去世多年，早就不在了。”

　　“是吗？果然是他啊……”乔明月却露出了个意料之中的微笑，淡漠的气场柔和下来，凝视着程清风，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些熟悉的东西，“你与你的父亲很像，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程清风哑然。原来，他真的是父亲的故人呀？这大约是父亲所有故人中最大牌的一个了。

　　看出他的想法，乔明月微微一笑，整个人都显得分外温柔，眼中流淌出怀念与悲伤。

　　“我十七岁遇到了程老师，跟着他学吹箫。他是很好的人，温柔，豁达，睿智，只是有时候有点迷糊，对每一个学生都非常好。”乔明月双手交握，大拇指互相绕着转动，“在他的指导下，我考了F大的音乐系，一切都很顺利。可是后来……遇到了很多事，我和老师分开了，他娶妻生子，我进了娱乐圈，再没有见过一面。”

　　乔明月嘴角的笑容染上了浓浓的苦涩，像程清风前来喝的苦丁：“我连老师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只能在他坟前放一束他最喜欢的鸢尾花，聊表祭奠。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事吧。”

　　程清风默然，他莫名想起小叔说过，自己的名字是父亲为了纪念一位故人而起的，清风……清风明月，恐怕那位故人就是面前的乔明月吧。

　　“逝者已矣，父亲不会希望你为他如此伤神的。”程清风只能这么安慰。

　　乔明月笑了笑：“我知道，老师一直是温柔的人，有时温柔得让人心疼。其实，知道你的名字时我很开心，因为我明白，原来老师还记着我，虽然……虽然他不肯再与我相见，但他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绝情，这就够了。”

　　原来如此，真是如此，难怪刚才他听到自己名字时会那样高兴。

　　程清风暗想。

　　就在这时，乔明月突然又问：“清风，你想不想加入晴天工作室？”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