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草莓大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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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隐隐翻滚着雷鸣，到开店的时候大雨果然下了起来。
好讨厌呐——梅雨季。
纲吉拄着脸颊，歪着头看着街上来来去去的人们，不时有水洼被车轮碾散，惹得女学生们尖叫连连。
风铃轻快的响了几声，狱寺收着伞跟他问好：“您早，沢田先生。”
狱寺是他雇佣的店长，兼职服务生。纲吉自己则是另一名服务生，兼职外卖。
“今天我可把棒球混蛋比下去了！”狱寺骄傲的在小黑板上自己的名字下面加上一横，“不过今天雨下得特别大呢，路不太好走。”
棒球混蛋指的是山本武，店里的主厨，精通一切甜点和咖啡最美妙的作法，毕竟这是一家咖啡甜点店。
“哎呀，抱歉，来晚了。”山本武似乎不受阴沉的天气影响，爽朗的打着招呼，纲吉觉得沉重的雨气都被他驱散了。他依然穿着一身休闲运动装，和着装严谨正式的狱寺形成了强烈对比。
“哼哼，你这个月已经落后我五天了！”狱寺像小孩子一样得意，系上围裙。——那是纲吉在狱寺的姐姐碧昂琪的建议下定制的，上面印有贝壳的图案和花体字的店名。
“哎~”山本武挠挠头，绕进厨房打开机器，准备开始新一天的烘焙：“不过我还是有机会反超的！”他也是一样的争强好胜。
纲吉精神不好，一下雨他总是心情抑郁，大概是某种潮汐作用或者自然法则吧。下雨天店里的客人也比平时少些，雨珠绵密的打在玻璃上，他终于下定决心。
狱寺看见他解开围裙的动作，司空见惯的问：“您要出去啦，沢田先生？”
“嗯，店里麻烦你们了。”纲吉换上一双厚底运动鞋，抽出自己那把透明雨伞，“我中午就回来。”
“是，您慢走。”狱寺总是规规矩矩的，对他分外客气。下雨天纲吉偶尔会去某处呆一上午，最晚不过午饭时间，是一定会回来的。上午店里生意比较少，单靠狱寺和山本也能对付过来。
街道湿漉漉的，只有一股雨味。纲吉掏出零钱包买了一张票，钻进沙丁鱼一样拥挤的电车里。绝大多数都是上班族，烟味、酒味、还有衣服上的樟脑丸的味道终于盖过湿漉漉的雨味。
电车驶入又驶出，一大片浓重的绿色闯入眼帘，纲吉下了车，依循着绿色的线索找过去，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公园里。
公园不大，只有一方湖，一片树林，和一间小亭子。亭子里有供人休息的石桌石凳，再无其他设施。四周竟是些他认不出名字的树，枝繁叶茂，被雨珠打的摇摇晃晃，长长的枝条直垂到湖面上，和微风一起，掀起一阵又一阵涟漪。
湖面零散的飘着深绿色或者淡黄色的落叶，偶尔一尾鱼跃出水面。湿气透过衬衫黏在皮肤上，纲吉仰起头，雨珠被拦在透明的伞面之外，厚重的雨云顽固的堆积在天上，全是灰暗的颜色。
他沿着小路走着，路途虽短却很弯，他绕过一丛又一丛灌木，才踏上凉亭的石板台阶。
亭子里面已经有人了。他犹豫了一瞬，黑发的男人只自顾自的看着书，纲吉收起伞，尽量轻声的坐在石凳的另一侧，视线在男人身上停留了一下，一身黑色西装，是翘班的上班族吗？
指间的书封面是素净的米白色，看不到书名。男人似乎对他的注视有所察觉，身形动了动，纲吉连忙收回视线，恰巧一声巨雷滚落，震得凉亭响起嗡嗡的回音。
纲吉随身只带了一把伞。书页翻动声、树叶沙沙声、雨水滴答声混杂在一起，他靠在木栏杆上，就着坐着的姿势睡着了。
里包恩听到身后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雨天的风带着湿气和寒意，他回身站到纲吉面前，他正无所察觉的沉沉入梦，带着稚气的面容不过二十上下，是个称呼少年和青年都合适的年纪。柔和的线条像无害的小动物，眉间蹙起清浅的弧度，头靠在石柱上，脆弱的向上仰起，露出不设防的脖颈。
大约过了半小时，像睡着一样安静地，纲吉又醒了。周身笼罩着柔和的温暖，裸露的肌肤没有被风吹凉的感觉，他坐直身子，及时抓住差点滑到地上的外套。一件精致的黑色外套。
“醒了？”
黑发男人依然背对着他，书页比先时往后挪了几十页的厚度。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提琴一样悠长，“外套，还用吗？”
“啊，不用了，谢谢您。”纲吉窘迫起身递过外套，目光在书页上停留了几秒。Had we but world enough and time, This coyness, lady, were no crime……是诗吗……
“马维尔的诗。”对方解释道，是一张足以配得上那样动听的声音的脸，也是在并盛极难见到如此美貌的脸。
“是这样啊。”纲吉对诗歌一窍不通，雨天坐在凉亭翻阅诗歌这等风雅的事，他也很少想到去做。他钦佩的对黑发男人笑了一下，面部肌肉有些僵硬，笑容不太自然，“我叫沢田纲吉。”
黑发男人看了他一会，才说：“里包恩。”
里包恩……果然是外国人呢。纲吉又坐回老位置，他找不到话题，不知道该和好心借给自己外套的陌生人说些什么，而里包恩又沉醉的翻起书，似乎根本不需要聊天。
这样也好。纲吉眯起眼睛，慢慢放松下来。雨依然很大。腕表数字跳动着，十一点半了。
里包恩合起书本，从桌下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罐装饮料和袋装面包。
“咖啡还是乌龙茶？”
“乌龙茶。”下意识做出回答的纲吉接住对方抛给他的饮料，“不好意思，谢谢您。”
里包恩简单的点一点头，又问他：“草莓大福还是三明治？”
“啊，不用麻烦了，我等一会回店里吃就好。”这一回纲吉管住了比思维快的嘴，有礼貌的婉拒了对方的分享。恐怕对方也没想到中午会和别人分享，食物带的应该是一人份吧。
“你有家店？”里包恩拆开装着草莓大福的袋子，就着罐装咖啡吃了起来。
“嗯。在并盛商业街，是一家甜品咖啡店。”纲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如果有空的话，请来店里坐一坐，请你品尝我们店的甜品作为今天借用您外套的报答。”
里包恩接过名片，饶有兴趣的仔细阅读着上面的文字。“彭格列蛋糕店——彭格列，贝壳？”
“嗯。”纲吉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名字是上一代店主人起的，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没有换。”
“好。”把名片放进上衣口袋里，里包恩又掏出一只草莓大福。
真是一场奇妙的遭遇呢。纲吉想着，脚步轻快地搭上返途的电车。忘记问他是做什么的了。纲吉懊恼的想，不过问太多会不会显得不好呢？街道飞快的退后，商店的霓虹灯拖出长长的五彩的光尾，电车里满是打包的午饭的香气。
“您回来啦，沢田先生。”狱寺接过他手里的伞，“中午想吃什么？”
“草莓大福。”两个人都愣了愣，山本挑开布帘子从厨房转出来：“哎呀，阿纲今天想吃草莓大福吗？”
纲吉只好点头承认。草莓大福当午餐，营养不太够呢。而且还配着罐装咖啡。下次见面的话好好告诉他吧。
“哎~这个要做一会儿，不然我先捏点寿司填填肚子？”山本武最拿手的便是寿司，据说得到了他爸爸的真传呢。——山本的父亲是全国闻名的寿司大师。
“哼，棒球混蛋偶尔也会提出好建议嘛。”狱寺热切地问，“您说呢，沢田先生？”
“那就按阿武说的办吧。”纲吉泡好绿茶，给三个人都倒了一杯，“狱寺君，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的，和阿武一样叫我阿纲就好啦。”
“那怎么行，沢田先生是救过我性命的大恩人，这份恩情我狱寺隼人永生难忘！”狱寺严肃的低下头，正经的行了个礼。
“说什么救不救的……”纲吉叹气，“我只是请你吃顿饭而已……”
“在我流落街头钱包被人偷走走投无路的时候，一顿饭就像是拯救了我的生命！”狱寺认真的反驳，双眼炯炯发亮。
“……好吧。”纲吉没力气再同他争论下去，“上午怎么样？”
“嗯，客人不太多呢。”山本武端着一盘寿司转出来，“嘛，下雨天嘛，也正常啦。”
雨没有丝毫变小的趋势，积水淙淙流过，街上人影少了许多，红绿灯寂寞的转换着颜色，只有寥落几人匆忙跑过。
“上午我遇到了一个人。”遇到里包恩，纲吉的心境似乎也清雅了许多。他吃着寿司，将这场奇妙的相遇详细的分享给两位好友。
“这么说，是个好人喽。”山本武听他说完，系上围裙去做草莓大福，点评道。
“沢田先生，那首诗您还记得吗？”狱寺则对他提到的诗很感兴趣，连连追问。
“嗯……”纲吉英文不太好，让他复述出只见了一眼的英文诗歌，是有些勉强，“Had we but world enough and time, …… lady……crime……抱歉，我就记得这么多了。”
“没关系，这样足够了。”狱寺小声默念几遍，恍然明白：“马维尔的诗啊。”
“这首诗讲的什么？”纲吉好奇的问。
狱寺忽然脸红了。“没什么……”他含糊绕过这个话题，问道：“那个里包恩先生对沢田先生很好呢，里包恩先生是做什么的？”
“这倒没问。”纲吉想了想，说：“不过我把店里的名片留给他了，下次他来的话请他吃点什么作为报答吧。”
“这是当然的。”狱寺很诚恳的点点头，将吃剩的餐盘收拾起来。
下午稀稀落落的来了几拨客人，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女学生。店里跳跃着女孩子们活泼的笑声，总算有些温暖的味道。
“抱歉，我们店的菜单上没有草莓大福……”狱寺接着电话，山本在厨房的玻璃后面向他做个手势，他便改口说：“不过今天恰好主厨有做，请问您要多少？地址是？好，请您稍等。”
纲吉拿起头盔，问：“到哪儿的外卖？”
“幸好今天棒球混蛋做了草莓大福。”狱寺随意撕下一张纸把地址抄给纲吉，“您路上小心，沢田先生。”
纲吉讨厌下雨，但他的雨具却基本全是透明的，完全遮不住雨天的颜色，连带雨天的气息也加倍明显起来。他披着透明雨衣戴着头盔平稳的驾驶摩托穿越空旷许多的街道，停在一处居民楼下。
楼体不算陈旧，也不算新。电梯门前乌压压全是等候的人群，他便从楼梯拾级而上，只有三层楼，还是走着快些。
三零二的门口和别家住户并无区别。电铃似乎坏掉了，或者没电了。他轻轻敲门三下，门几乎应声而开。
“您好，您点的草莓大福……”纲吉惊讶的看着黑发男人捏着钱包，掏出两张野口。
“辛苦了，下雨天还麻烦你送外卖。”
纲吉把甜点袋子递给他，却拒绝了对方的钞票：“还没为上午的事向您道谢呢，这份甜点算我请客好了。”
“那谢谢啦。”对方从善如流的收起钱，看了看室内，“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但……”纲吉本想拒绝，他还要回店里随时准备去送外卖。里包恩悠然的看着他，等他回答。“那就打扰了。”只待一小会，应该不要紧吧。
里包恩的家装点得很素净。鞋柜上放着一只素陶花瓶，里面斜插着一支白玫瑰。墙上挂着三五幅黑白色调笔触简洁的装饰画。清一色的竹木家具，榻榻米上搁着三两个草蒲团。
桌案上凌乱的摆着钢笔、墨水和几沓纸，有些写满娟秀的正楷小字，有些还是空白崭新的纸。
“我是个作家。”里包恩将纸张拢成一沓，转瞬桌面便清洁整齐了起来。
他把草莓大福盛到盘子里，又端出两杯茶。“来，别客气。”
“诶，作家呀，好厉害。”纲吉诚心诚意的夸赞。难怪他会在凉亭里雨中读书呢。
“嗯。”里包恩坦然接受他的夸奖，从书柜里取下两三本书递给他：“草莓大福的回礼，有兴趣的话请看一下吧。”
书不算厚重，但设计的很有分量感。纲吉小心的把书用雨披包裹起来，挂在摩托车的车把上，一路飞驰回店。
“您回来……您怎么淋湿成这样？”狱寺很吃惊，待看清雨披的去向后又皱起眉头责备道：“您不应该为了几本书冒这么大的雨回来，店里又不着急送外卖，再说书淋湿还好，人淋病了可怎么好呢？”
纲吉听着他絮絮的抱怨，本想安慰他，一张口打了个喷嚏。
狱寺一脸看吧生病了吧的表情，把他推上二楼：“您应该赶快洗个热水澡，换套干松的衣服，再吃感冒药。”
纲吉刚想说什么，狱寺严格的盯着他，“沢田先生，为您自己的身体好。”
“好啦。”纲吉败下阵来，只好先将书放在书桌上，抱着浴巾进了浴室。
随后连续三天放晴，似乎已经完全出了梅雨季。
店里的生意像所有好天气的时候一样兴旺，纲吉几乎没有多少闲暇时间读里包恩送的几本书。他捧着其中一本，坐在角落里，店里放着歌，女声如雾霭般轻柔梦幻。他不是很爱看书，但里包恩的书意外的有魔力，他不知不觉的看入了迷，直到狱寺走到他身边说话才回过神来。
“您要不要换个位置？”
“不必，有草莓大福吗？”提琴一样好听的声音回绝了狱寺的要求，淡定的问道。
“有，您还需要别的吗？”狱寺记好点单，回到柜台后面。
“里包恩。”纲吉有些惊喜。
“书，好看吗？”
“嗯，很好看。”纲吉抚摸着书页，“虽然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但是感觉是很厉害的推理故事呢。”
“有哪里看不懂？”里包恩凑过来，一副随时答疑解惑的样子。
这样……稍稍有些……
纲吉往后靠了靠，对方漂亮的脸离他太近了，他几乎能数清楚那些蝴蝶一般轻盈的长睫毛。
“嗯，这里，侦探拆穿凶手诡计的地方……”纲吉赶紧镇定下来，下午的阳光暖暖的，斜着照进来，配合店里甜蜜的香气，很像……
“感谢招待。草莓大福味道很好。”得知他便是上次借衣服给纲吉的里包恩，狱寺和山本一致同意免单，“下次有空再来喔。”
他修长纤细的身形在门口停住，琉璃一样精致的笑起来：“会来的。”
此后的确时常能在下午见到他。
每次都是草莓大福和咖啡，真的是很喜欢草莓大福的人呢。纲吉和里包恩的交往愈来愈随意，里包恩见多识广，博闻强识，总是有数不尽的话题，和他聊天很轻松也很有趣，有时山本和狱寺会加入到聊天里，偶尔四个人还会组织一场小小的聚会，庆祝一下生日，或者某个节日。
悠然绵长的夏季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夏末初秋，又下了一场大雨。
下雨天，里包恩是不会来的。手机设定的闹铃刚一震动就被纲吉精准的掐掉，半开半掩的窗帘外面，是一片灰暗的阴沉天光。
他倦怠的趴在床上，不想起来。下雨天会让人生锈……
最终还是按时下楼去开店。今天山本比狱寺快，他在小黑板上画出长而粗的一道横线，比平时更加开心：“耶！今天是我赢！”
狱寺不甘心的喘着气推开门：“可恶，在拐角看到棒球混蛋的身影，还是晚了一步！”
“哈哈，明天请加油吧，狱寺~”
“切！”狱寺熟稔的系上围裙，开始研磨咖啡豆。
纲吉合上书，将里包恩的新作珍重的放进柜台后新增的玻璃书柜里，同他其他的作品放在一处，懒懒的起身换鞋抽伞。
“您又要出去呀，沢田先生。”狱寺照例问了一句。
“嗯。”纲吉也照例回答：“午饭前会回来的。”
去哪里呢。时节虽然变迁，下雨天的街景却像是凝固一般，永远是那么令人讨厌。
纲吉掏出零钱包，买了一张票，挤进电车里。不变的烟味、酒味和衣柜里的樟脑丸味，职员们打着电话或者翻着报纸，总归是日常的景色。
那一抹诱人的绿色渐渐染上了橘黄。他总算没有错过车站，漫不经心的踏进公园的小路。
初秋还未很到，树林还依然点缀着绿色，只是这些绿色已不像从前那般鲜活跳脱。
时光变迁，事情也会改变的。纲吉随着弯弯绕绕的小路转过几处灌木丛，湖面被大雨砸出无数个小坑，落叶飘在湖面上，没有鱼跃出来。
凉亭里依然有个人影。
纲吉收起伞，踏上凉亭的石阶，伫立不动。
那抹纤瘦的黑色影子拢起书卷，动听的声音轻柔的吟诵道：“假如我们的世界够大，时间够多，像你这样的羞怯，便算不上罪过。”
里包恩转过身来，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笑意里有些琉璃般的期待。
纲吉将伞靠在石柱上，雨水立即坠下伞尖，洇出长而蜿蜒的细线。
草莓大福的味道。他轻轻品尝着，一阵凉风送过，诱使他将黑发男人纤细的腰身揽的更紧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草莓大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