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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橘子硬糖 ...

  •   细雨如丝,薄雾在山间若隐若现,草木葳蕤,青翠如火。

      白衣少女在山脚下远远招手:“沢田先生——”

      路面像吸收太多墨汁的宣纸洇透起皱,纲吉避开泥泞和水坑,小心翼翼的踩在小路略干硬的部位。“一平,又麻烦你了。”

      “哪里的话,沢田先生来我和师父都很欢迎呢。”一平捋过额发,光洁饱满的额头倏忽骤现,“师父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沢田先生随时可以来哦。”她狡黠的一笑,轻巧跳过几处水洼。

      “一平你也是……”小时候只知玩耍的女童出落成兰心蕙质的清丽少女,纲吉含着后半句话,终于在少女促狭的眼神下说:“变得更漂亮了呢。”

      “讨厌啦,沢田先生,就算你这么说也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哦。”一平红着脸,带着纲吉转过山脚拐进一所宅院,竹栏做门,茅草覆顶,式样仿古,清幽入梦。

      满院随心所欲的生着认不出名的野草繁花,纲吉跟在一平身后穿越庭院,落叶堆积出厚重一层,踏上去有绵柔的轻响。

      竹叶飒飒作响,而后熏风扑面,宁神香落下一点灰,恰好缀出一个心字。

      “一平,你回来了。”屋里人听到动静,挑开草帘,鸦羽般黑发垂到腰间,也是一袭白衣,现出一副淡雅的面容。“许久不见。”他略一欠身,“上来叙话吧。”

      确是许久未见,纲吉换着鞋子,默默算着,约摸有一季了吧。
      有鸟落在屋檐下,鸣叫声清越可喜。

      二人却像昨日才见过一般,全无半分生疏。一平不知所踪,像志异里负责引诱年轻男子给主人吸食.精气修习异术的侍女。纲吉端详着美人靠上拢着书页的主人,素白长袍意态闲适的坠在草榻上,勾勒出的线条清隽雅致,花精草仙似的主人动了动身子,不意拧到腰部,眉间浮出痛楚之色。

      “旧伤发作了么?”纲吉连忙搁下把玩的物件,坐到他身侧,把人挪到怀里,替他捏着腰。

      风放下书卷,索性靠住温软的胸膛,“还好,只前段时间过度劳累些,这几日雨气湿重,难免……”他说着看到那双澄澈柔和的棕色逐渐被金红取代,心底渗出掺杂喜悦满足带一点骄傲的奇妙心情,抬手圈住纲吉的脖子,向下轻柔的用力。

      “三个月。”纲吉埋在他颈侧,细细吮吻着,一手灵敏的解开他单薄的外着,无滞碍的触到柔滑细腻的肌肤。

      “嗯……”风舔去唇畔一星情热的露珠,手指下意识抓紧一缕棕发,“三个月了呢。”

      纲吉并非抱怨,风知道这一点。两个人都只是单纯叙述一件事情,像说今天有雨一样,倘使有什么情绪,不过是碎在草叶之间的雨气罢了。

      满目苍翠之中一株樱树卓然而立,“你这里竟然开着樱花,不可思议。”纲吉衣装齐整,手下用力,继续被打断的按摩服务。

      风慵倦的瞥了一眼,枕着一只蓬松的羽毛枕,“不好看么?”

      粉红翠绿,且不谈配色,樱花苍竹这种搭配恐怕寻常罕见。“当然好看。”纲吉收回视线,风平稳的呼吸着,樱唇微启,醴艳诱人。他睡着了……

      纲吉生出几分旖念,即使是痴心妄想,人难免会对水中无缺的圆月生起贪念,不是吗?

      “呐,风,留在我身边,和我在一起,不好吗?”

      如何抓住无影无形的风,不让它在滑过并拢的指尖,滑过短暂如朝露的人生,这样的问题,对纲吉而言,超纲了。他能做的只是时刻敞开温暖的怀抱,静静等待风将他自己吹入怀中。

      口袋里有枚小小的硬物,他取出来,是一粒橘子口味的水果硬糖。

      纲吉把它搁在案几上,当做给一平的伴手礼吧。他换上自己的鞋子,如是想着,再度穿越郁郁葱葱的竹林,和被安慰的思念之情一起踏上细雨纷飞的小路。

      这一年冬天来得既早且凶。

      大雪片片跌下,满头棕发顷刻覆满银华。纲吉三步并作两步跳过最后一小段路,推开旅馆的木门,风铃叮当乱响,惊醒了打瞌睡的老板。

      “沢田先生,您回来啦,”大叔揉着眼打了个哈欠,看见他身上的雪花:“哟,这么大的雪,可真够呛!”

      “是啊,好冷。”一阵风刮过,雪花被带的扑在窗上,融化出好看的形状。他那里现在应是一片衰败萧索的寂寞情景吧……纲吉把大衣挂在炉边,也不着急上楼回房间。湿冷的伦敦被大雪掩埋,一点暗红色露在外面,生锈的邮筒都像他院中傲雪的红梅花。

      纲吉轻轻叹息一声,果决的收拾起情绪,年代颇久的楼梯吱嘎作响,他来出任务行程仓促,临时找的旅馆虽不起眼,却温馨宜人,像自己家的老房子,也像他那处古拙可爱的竹草屋。

      转眼又是一年,纲吉走到门前,明年开春再去见他一面,不算过分频繁吧?

      “你回来了。”

      纲吉愣在原地,如瀑黑发这回精致的编成长辫,比上次略长些,直垂到腿侧。红袍上绣着梅花暗纹,水中的月亮笑吟吟的望着他,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简陋的房间隐约生辉。

      世间最美好的事情难道不是相思成疾之时见到心尖上的明月光么?

      “这么大的雪,你又出来,腰不疼么?”纲吉掩上门,担忧而责备的说。

      “不碍事。”风望着他,盈盈秋水如夜台之上幽婉的凤箫:“怎么挑了这样一家店?”

      “狱寺君不在,他的副手挑的。”纲吉解释着,绕过去把窗帘拉紧——窗户合不很拢,冷风游蛇般钻进来——又拿盛满水的空花瓶压住布帘,“你来伦敦处理事情么?”

      “嗯。”风应了一声,并不细说。纲吉便不再问,沏出两杯茶,热气渥在手里,身体逐渐暖过来。

      “一平呢?”

      “去日本了。”

      “还在拉面店工作呢?”

      “嗯,说是有个常客叫川平大叔的,点名要她送拉面。”

      纲吉闻言微微笑了,想起一平慧黠的眼神,“时间过得真快,连一平都长大了。”

      他看着凤目低垂的精致面容,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突发奇想:“你看起来似乎永远都不会老呢,说不定等我白发苍苍,你还是这样风华正茂。”

      “莫要瞎说。”风微微肃容,莹白指尖点在扇面的梅花上,“时间如东逝之水,人这一生百年光阴,无非朝生暮死,转瞬即逝罢了。”

      “怎么……”纲吉听他说的悲观,整个人亦像雪一样透明,徒生几分急躁,“不要说这种悲凉的话,”他努力振作情绪,“春天可踏青赏樱,冬日可围炉烤肉,人生虽短,美好的事物总是常伴身侧,不也很好的么?”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风并不受他感染,轻轻摇着扇子,姿态风雅昳丽:“多少个世纪,人类始终无法超脱轮回,千年前诗人的感叹,今日听来依然叫人心生困惘。”

      纲吉皱眉,“你……遇到什么事情了么?”风是云淡风轻之人,世间万物难入他眼,像此刻这般随物喜物悲,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一平不在,有时候终究不太方便。”风忽然挑起另一个话题。

      “这个简单,我回去和巴吉尔说,让他调几个人给你差遣。”纲吉松了口气,看起来像是独自一人产生的寂寥情绪,风总是惯于独来独往,纲吉本就放不下心。他琢磨着调哪几个干部,风却摇摇头,“多谢美意,我倒不需要下属。”

      “那……?”既不想要下属,又说有些不便,纲吉不知如何是好了。

      风合拢折扇,玉色扇骨点着几滴血般红艳的颜色,细看却是嵌着几粒相思豆,“你前次问我,可还记得?”

      “你……你听到了。”纲吉恍如五雷轰顶,他有些恨自己不受控制的舌头,当时不该说出口的话,会不会将风吹得更远呢?

      “我……”纲吉不知该说自己随意说说,还是该抓住机会认真告白。

      风看他一眼,像谈论今天下雪一样波澜不惊的说:“怎么不好。”

      纲吉跌进扶手椅里,眼前的人美的失真,像一场梦,又像树上凝固的琥珀。

      风搜寻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小东西。剥开透明的外衣放进嘴里,而后凑到他身前,纲吉看着缓慢放大的面容,羽睫低垂,鼻息轻柔,被动的接过被哺进口里的糖果,柑橘清香淡淡散开,他说,“好甜。”

      比起相思成疾之时见到心尖上的明月光,于茫茫人海遇到他,和他两情相悦的在一起,难道不是更美好的事情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橘子硬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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