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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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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国皇帝秦裕在位十四载,期间逢天灾必第一时间派遣人手疏导治理,遇人祸必雷厉风行斩草除根,颇受百姓爱戴。正是如此日理万机,操心劳神,以至于不惑之年便白发苍然。
然他一心为国为民,膝下尚无一子,以如今的身体,这一两年想当然也是生不出来的,是以常年在旁虎视眈眈、年轻气盛的五位王爷便再也坐不住了。
这五位王爷分了两派,一派以西陵王秦容为首,端王秦桑、瑞王秦琰为辅,另一派则有康王秦释和襄王秦宣。虽看起来是一边坐大的形式,实则不然。
康王与襄王二人背后有强大的外家支撑着,另三位王爷只有西陵王一人可与之匹敌。据说原先那西陵王本不愿掺和进这骨肉相残的大戏,是端王瑞王苦口婆心劝了好些年才将他拉拢的。
自古以来,皇位之争是最最不近人情、泯灭人性的,那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亦非兄弟,而郑国这场大戏估计还未开演。
我用完午膳,捧着从昭和房里随手拿的一本西陵游记,侧卧在躺椅上昏昏欲睡,木槿那丫头活像个说书先生,噼里啪啦、激情澎湃,说个没完。
我从前史剧看得不少,这档子事儿也懂一些,总是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几个兄弟抢着抢着,最后一个赢了、其他的死的死、病的病,归隐的归隐,是以提不起兴趣来,便放下尚未翻开的书本,撑起身子问道:“皇家的事儿,你如何知晓?”
她愣了一下,立马回道:“我如何能晓得,都是膳房的阿渠告诉我的。”
“是吗?那膳房的阿渠究竟是何等人物,将你迷得成日在我耳边提起他,倒像是他在与我讲话似的?”
人家一番美好姻缘,却每每被我用作话柄子调笑。
木槿恼了一阵、羞了一阵,倒是也拿我没甚办法。
我站起身撑撑筋骨,算算时辰也差不多到了,便吩咐木槿把我今日要穿戴的一身行头都拿来给我换上。
距离元辰还有五日,那之前,昭和说过要宴请几位王爷,那晚宴便设在今日。
这些日子,我每日睡得很足时辰,昭和的身体也好了许多,不用整日躲在房中,我瞧着甚是欢喜。看来老天还是很给脸面的,知道今日有晚宴,便提前让昭和养好了身子。
“嫂嫂,嫂嫂,你好了没?宴席马上就要开了,大哥让你随我一同去。”
人未到,声先及,大姑娘没有大姑娘的样子,真真是深得我心。
来人是瞿昭和的胞妹,二八年华,花开正艳,正是爱凑热闹的时候。
我立马起身迎去,“蓁华,你别急,这就可以走了。”
她直盯着我瞧,待到我走过了她才反应过来,缓步跟在我身侧。
“嫂嫂,你平日不与人交流,总是素面冷脸的,今日这样一打扮,才算有些少夫人的样子。”
我失笑不语,想来我确实是自我封闭得久了些,不只昭和这么说我,连小姑子都这么说。
近些时日,我想了许多。如今作为相府少夫人,是不是可以不用太多顾忌,毕竟从前那样的事不会总发生,瞿昭和也不是秦琰,黎月见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嫂嫂,我才从前厅过来,瞧见三位王爷了,那真是皇家气派,一表人才阿!”
我才在心里感叹这相府里住着的女子怎么尽是些话唠子,我当如何回应时,木槿丫头便以惊雷之势接过了话头。
“那可不是,咱们这几位王爷哪位不是仪表堂堂,文韬武略。”
蓁华兴致满满,放缓了脚步与她凑作一堆去,“这么说,你倒是见过?”
“不、不是,我听膳房的小渠说的……”
嗯……我该想想,是不是得寻个良辰吉日叫木槿到蓁华房里去算了,值得苦恼一番。
我们三人与其他一众女眷先行入席等候,蓁华坐到丞相夫人的身旁,而我则与昭和同席,木槿退至我身后三尺处。
待丞相、昭和,以及三位王爷一道进来时,便速速站起迎接。
丞相为主,坐在上首,几位王爷依次坐下,昭和也落座我身旁,我与他相视一笑,应着丞相一声入座便侧身坐下。
我低头听着丞相逐字逐句说着客套话,脑中尽是与我相对的那个少年,分明相识,却又截然不同的少年。我才知道,原来一年时间能将我变得内敛,也能将他变得苍白。
席间渐渐热闹起来,有不少人过来与昭和敬酒回酒。我始终未抬起头,眼角瞥见昭和与哪位又喝完一杯刚坐下,便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侧过头来,柔声问我,“怎么了?”
“你身子不好,少喝些罢。”
他安抚似的拍了拍我的手背,“不碍事,我有分寸,敬酒的人也有分寸。”
我不再说话,收回手仍旧低着头揉着自己的袖口。
“你怎么了,可有不适?”
我摇摇头,他亦就此作罢。
“昭和兄,来同我喝一杯。”
顺着头顶这声,昭和又站起身来,与他把酒叙旧去了。
而我听着这脱了稚气却仍是无比熟悉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抬起头来。
我曾想过再次与秦琰面对面时,我会有怎样的情绪,愤怒、仇恨,然而其实不然,我看着他消瘦的脸庞,心里只觉得,我们两人终于算得上两清了。
再坐了一会儿,我便与昭和打声招呼,领着木槿先行离开了。
冬夜寒风瑟瑟,惹得人没心思再生什么愁绪,我一路便直往流华院行去,到了屋中,却又睡意全无,便又捧着那本西陵游记,侧身躺在躺椅上,尚未翻开书,便突然想起那西陵王来。
他分明与一年前在我身上掷了几千两银子,又说要带我回府,逼得我早早跟秦琰摊了牌的那人一模一样。如今想来,为何我在康王府时总被那恶女逼问与西陵王的关系,大概便是这个原因罢。可叹呐,我真是何其无辜!
“主子,您说那瑞王分明是年岁最小的,面相怎的比端王还老些?”木槿又絮叨起来了。
照常来说,我是不会理会她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的,但今日突然来了兴致,觉得与她说一说也无妨。
“瑞王与端王岁数本就相近,或许那瑞王近年来波折多了些,日子不甚如意,又或许那端王府上和睦、仕途顺畅,春风拂面自然显得年轻。”
木槿皱着眉细想了片刻,许是不怎地想得通,想不通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这说辞是我信口胡诌的。
她甩甩脑袋再说道:“权当是您说的这样吧。要我说,还是西陵王长得好,再有两岁便是而立之年的人,生的如此俊俏,全看不出比另两位王爷要大上近十岁呢!主子您不晓得,先皇尚在位时,将西陵赐给刚满十四的五皇子,封其为西陵王,可谓是风光无限、恩宠极佳,可叹不出两月先皇便驾崩了,不然西陵王肯定能更风光。”
她这话不知是否又是那膳房的小渠说给她听的,但着实有些不妥当,“更风光?当今圣上之下,还能有比王爷更风光的?”
木槿听出我言外之意,立马便慌了神,好在我不是那锱铢必较的主子。
“行了,以后说话注意些,小心给有心人听了去。”
她没了精神,诺诺道:“我知错了,主子。”
屋内没了声响,一下冷清起来,我顿觉自己搅了她说话的热情,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也十分看不惯她这副神色黯然的样子,便轻咳一声,说道:“你且再说说那西陵王是如何风光的。”
我瞧她眼中突然泛起光芒来,想她近一年时间,总是一人自言自语,我却不曾有过什么实质的回应,心中愧疚更深了些。我今日见过秦琰,心结好似解了不少,日后便对她好一些吧。
“西陵王是现今五位王爷中惟一一位赐了封地的王爷,听闻西陵被他治理的很是不错,多少能人志士都想着去那儿养老呢。”
养老吗?我拍拍手中的游记,莫名有些可笑。分明对西陵二字避之唯恐不及的,偏偏那日瞧见了就想带回来看看,更可笑的是,几日来连书面都没翻过去,也不知那是如何灵的地儿。
“再说这永安城的王孙公子们,时时刻刻便想着给西陵王送些什么过去,可您想西陵王何等人物,哪有什么缺的呀,况且有人送,王爷还不一定肯收呢。因着王爷滴水不进的性子,可愁煞了他们,却不知哪次有人在皇上那儿求了一道旨,将自家小女送进了西陵王府。那以后,要给西陵王送女儿送妹妹的可真叫络绎不绝。自打王爷在永安城内置了府邸,那些人便更猖狂起来,好在皇上如今不愿管这些个事儿,他们才一个个的作罢。”
她义愤填膺地说完,我打了个趣说道:“我瞧你这副神情,倒像是也想进那西陵王府阿,改明儿我寻个路子,让你做西陵王的贴身婢女如何?”
她嗔道:“主子您别说笑了,我如今没那种心思。虽说原先也曾有过,但西陵王相貌清朗,温润如玉,哪家姑娘不想着离他近一些。”
我啧声叹道:“看人可不能全看皮相,说不准哪日找上门来索命的鬼差便是长得他那个样子。”
木槿待要反驳,便听门外昭和唤我的声音,立马噤了声,上前将昭和迎了进来。
我从躺椅上坐起,含笑问他道:“你怎么来了,那些宾客呢?”
他三两步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都已各自回府了,瑞王今日喝的多,酒醉时总喊着要找哪里的茶,想必是极难得的上好品种。我将他送上马车,正要回房,瞧见你这儿烛火未灭,我便来看看你。”
我面上笑笑,“是吗?”
现如今我倒是盼望着秦琰能快些将我忘了,左右他不是动手害死我的人,我要报仇也不该找到他身上。他未遵守我们的约定,我亦害得他日渐消沉。
从今往后这几十载,我想活得随性一些、自在一些。
他侧头看着我,“我原担心你哪里不适,这才进来看看,没成想你倒是比往日更愉快些。”
我不置可否,“昭和,我今日见着你和友人谈笑宴宴,很是羡慕,我也想交一些朋友了。”
他很激动,一拍大腿,站起身在我面前来回踱步,倒像是他自己多了些朋友,“早知如此,我便日日请些友人来府上说笑,叫你总在一旁看着。”
我扯住他的衣袖好叫他停下听我说话,“到今日,你已有两月多未发病了,我瞧你身子大好,将军大人些许没那么反对了,你何不快些将付大小姐娶进门来。”
人这一生再长也就是百年,能早些做的事便不要拖,幸福的日子总是活不够的。
我一直知晓他心中有个付云瑶,只怕他觉得对不起我。
“我心不在你,所以并不介意做妻还是做妾,你早些将她娶回来,哪日你再梦中喊她名字时,我便不用装着是她去安抚你了。”
他犹疑半晌,正色看着我道:“好。我瞿昭和有幸得友如你,若你日后有何要求,我也定会应你。”
我点点头,“权当你欠我一次人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