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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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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云千里,四野苍茫,又是一年落雪纷纷。
郑国偏北方,冬日雪景甚是迷人。我从前生在南方城市,没见过似鹅毛般的大雪,站在院中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肩侧有一双纤细的手替我揽紧了微敞的皮裘。
这是我在这里过的第二个冬,却是我头一回有心情赏一赏这北国的雪。
去年这个时候,我满身鞭痕,只揣着一口气趴在永安城外的雪地里等死,那时的时间过得特别慢,记忆中我等了很久很久,直到没有任何知觉,直到每一个伤口都附上白雪,却始终没能等到救我的人。
应该就是那时,在这个世上仅仅存在了几个月、名唤苏茶的姑娘,就这么悄然地销声匿迹于汪洋雪海中。
死前,她想到了一句话,憋不住最后一口气笑了出来。
阿琰说的,他不会对你太差。
这个人说过的话还真是没有一句能应验的。
回想起来,从进入他十三皇兄康王的府邸那一刻开始,不太差这个词就变得越发模糊。
我住在一个称作刑房的单间里,受着无止尽的折磨,有一个面目可憎的女人一边指挥下人朝我挥鞭一边问我各种关于西陵王的问题。
然后有一天,我终于不用再从她口中听见西陵王三个字。她说:“康王府里不想多条人命,把她扔到城外去。”
我不能欣然接受这样的结局,但却让我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主子,少爷差人叫您过去一趟。”
“嗯。走吧。”
而今,我不再是苏茶。身后尾随着的丫鬟叫木槿,我是她的主子。她口中的少爷叫瞿昭和,是郑国丞相的嫡长子,我是他的正妻黎月见,去年冬天以冲喜的名义嫁入相府。
黎月见的命比起苏茶要好得多,她有父有母,又是位高权重的丞相的儿媳,从不用愁吃穿用度,更不用受皮肉之苦,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有苏茶的前车之鉴,我将黎月见的角色扮得挺好。
清竹轩院门前,我停步吩咐道:“木槿,你去端一壶热茶来。”
“是。”
她应声离去,我遂抬步进入院中,跟随候在大门旁的下人进了书房。
我才站定在屋内,身后木门立刻便被关上。我看了一眼远处躺椅上裹着皮裘,闭目养神的瞿昭和,默默走到窗边,将闭得严丝合缝的窗微打开了些。
“来了?”
“嗯。”我不急不缓地走向他,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好。
他用苍白的脸对我笑着,“年关将至,你父母过几日说不准要来,你让木槿去账房领一千两银票备着。”
我摆摆手,驳回他的好意,“不用,我自己有。”
他喉中传出一声略微沙哑的低笑,“我原以为以你当初翻脸不认人的姿态是不会准备这些的,倒是我看错你了。”
我扯了下嘴角,搪塞道:“他们毕竟养育过我。”
而事实是这样的。身为黎月见我最初的印象便是嫁入相府时乘坐的那顶大红喜轿,没有人告诉我她的父母是谁。是以后一日,彼时我刚死过一回,当她的父母亲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是横眉冷对,避之唯恐不及。也幸好他们属于拿女儿换钱财的父母,我的行为才不见得过于突兀。只是我这个形象从一开始就设定的有一些不近人情了。
他盯着我上下左右瞧了一会儿,说道:“这两日,你差人去帮你置办些合适的首饰吧。”
我当他在找什么,“我有一套用着的。”
他摆摆手,颇有耐心地解释道:“元辰那日我这身体不能随父亲进宫赴宴,所以有几个友人会带着家眷提前来府上相聚,你是我的夫人,到时免不得要露面。”
我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月见,”他眼含忧虑,突然话头一转关切起我来,“你入相府已有一年,可有哪里觉得不便的?”
说真的,一年对有心人而言是可以得到充分的改变的。从前,苏茶喜欢叽叽喳喳和人说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以为那样才能与人交心,可黎月见发现说出的话语与心里想的并不总相同,面对大多数人,很多事情心里想明白了,就不必与人说。
“没有。”真的没有,这大概是我二十多年人生里最自如的一年。
丞相夫妇待我如宾,瞿昭和敬我如友。我不想说便不用说,不想做便不用做。
他轻声叹道:“罢了罢了,你若觉得如今的生活挺好,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但我名义上是你的夫君,你总不能将我也拒之千里。”
我心中非常认同他的观点,也觉得有个朋友简直再好不过,可我就像临渊羡鱼的人,不敢撒网,担心最后连网都收不回来。
我望着远处飘忽的油灯,厚着脸皮回道:“夫君对我很好,我也一直以真心待你。”
半晌不见他有回音,我以为他失望至极闭目养神去了,待收回目光将要起身,却发现他仍旧睁着炯炯有神的一双眼睛气定神闲地朝我望着。
我也晓得自己说出的话有多违背现实,面上久违地不自然起来,“我见你身子一日比一日好,真心为你高兴。”
他哑然失笑:“还不都是你的功劳。”
啐,你们古人迷信,我可不信这一套,最多是碰巧罢了。
“我听下人说你不爱说话,平日里常待在院里看书。看在你立了大功的份上,以后你若缺书了便吩咐木槿来这里拿罢。”
他倒是对我有些了解。我平常没有其他娱乐生活,就爱看些传记小说,可在这儿书可是精贵物什,要看书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我正犹疑着,他又道:“你我夫妻,你再是无欲无求,我的东西你总能收得下吧。”
这人太自作多情,我也没说不要阿。
“少爷,主子。”
门外传来木槿的声音,想必是办好了我吩咐的事。
我起身拉开门,接过她手中的茶盘,将躺椅旁茶座上早已凉透的茶换上,对瞿昭和说道:“我会提前备好像样的首饰,不会丢了你的面子的,你休息吧。”
“月见,”他柔声道:“你就没什么想要的吗?我虽给不了你太多,但你若开口,我必会尽力为你办到。”
我摇摇头,“我并非那种会去奢望不可得的人。”
“是我欠你的。”
“不。你我各取所需,没有谁欠谁。”
我和瞿昭和不算特别亲近,但他身上有一点我尤为欣赏——他是我的夫君,但他却不会待我如妻子,他有他自己的心上人。但他偏偏是个好心肠的人,所以他总是对我心存愧疚,即使我有意无意地敷衍他,他也一直在用不同的方式补偿我,托他的福我能活的这么自在。这份自在暂时能压制住我心中对感情的渴望,即他给我的已经胜过了我想要的。
我回了流华院,跟木槿交代完第二日上街置办首饰的事便把她打发走,自己开着房门躺在躺椅上看着雪发呆。
呆是个好东西,没事就应该发一发。瞧我一年来每日至少一次发呆,便什么烦心事也想不起来。
我来到相府一年,除去每月和丞相夫人以及一众女眷一道去城外的灵山寺为相府和瞿昭和祈福外,便不曾上过街。
犹记得去年仍是洋洋洒洒飘着大雪的时节,我与众人第一次前往灵山寺的路上,车马被暴雪拦截只得在城外的驿馆里休息,我偷摸着举了把伞便出去寻了一寻那具曾装着我的灵魂的躯体,却只在路上捡到了那半块黑石头。
路上我还两巴掌拍醒了一个冻晕在路边的小道士,深深觉得自己造化不浅。
待到雪势渐小,一路随行,我将石头一并带到了灵山寺,并埋在后院的榕树下。
对我而言,石头代表了曾经的苏茶,也代表了那个被我占了身体的姑娘,只盼佛门清净地能为她们俩阻挡一些即将面临的厄运,叫未来的日子别再那么难过。
回过头来瞧我现今的境况,当日许下的愿望或许起了些作用也未必。
大概人在畅想美好未来的同时,总会为从前唏嘘一番,这一唏嘘,便要想起一些不愿想起的记忆,正如我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冷漠的身影。他只是一直一直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我也别无他法只能看着他,一直一直,直到我被人叫醒。
每每睁开眼时,眼前的身影消失,我总会松一口气,偏偏这一口气的瞬间使我长期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也使我越发习惯这具嗜睡的身体。
“主子,您可醒了。”
我才清醒一些,木槿正端着洗漱用的铜盆进来。
掀开身上厚厚的一层棉被,我无力地从躺椅上爬起来,接过她递来的热腾腾的毛巾敷在脸上,这才觉得回了些气力。
待我慢条斯理地完成一系列洗漱之后,木槿端起桌上雕刻精良的木盒,摆到我的面前,“这是昨日吩咐的首饰,一大早便送来了,您瞧瞧称不称心。”
“放着吧,我等会儿看。”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洗漱用具,不一会儿又端来了早先为我准备好的膳食。动作之迅速,想法之贴心着实叫人感叹。
我一面用着名为早餐实为午餐的膳,一面听木槿讲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
“听膳房的阿渠说五日后有几位王爷和朝中官员会到府里做客,膳房掌事的愁了好些日子。”
应当是瞿昭和昨日和我提的友人吧。
“嗯,阿渠还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了。我还听西陵王府的下人说了一个闻所未闻的事儿。”
“西陵王府?”时隔一年又重新听到这个称号,难免叫人精神一怔。
或许是我头一回对她说的这些闲话有了些反应,她顿时精神抖擞,十分努力地说明起来,“嗯,我偶然听见的,说西陵王府里有一位半身残疾的女子颇受宠爱,自从她进了王府,便独得西陵王专宠,王府里好多侍妾都怨声载道的。”
话毕她满怀期待地将我望着,我觉得我该给予恰当的回应,便反问道:“好多侍妾?”
她顿时气韵全无,“主子,您觉得这是重点?”
事实上当我从西陵王三个字上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只听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可木槿毕竟毫无怨言地陪伴我许久,我再如何强作冷漠也忽视不了面前即将心如死灰的她,遂立即安抚道:“不然你再说一遍,我找找重点。”
于是我的早膳便如此这般在她乐此不疲的讲述中进入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