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浪酒闲茶》石生灵

4、4 时

　　时光一晃，五日飞逝而过。
　　我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上着下午班，顿顿有茶有肉，过得分外轻松快活。只是不知不觉中，和阿琰在一起谈天的时间竟少了许多。
　　大中午我醒来时，他已不见了人影，夜里我回来时，他却不在，待他回来，面上总是带些倦色，我亦等的昏昏欲睡。
　　但哪怕交流少了，我俩仍是心照不宣地将你我捆绑在一起。我觉得我着实找到了一个好的依靠。并不是说与他产生了什么情愫，但若要我待在他身边过一辈子，我也是愿意的。
　　五日来，日子过得非常舒坦，但我与阿琰稳定的二人生活好似被打破了。
　　一日我等他等的有些晚，便搬了板凳索性坐到门口去了。他回来时，我瞧见他与另一人道别，他只说是才认识的朋友，没有详说，我却总觉着有些不对劲，但我没细问，毕竟他是我现今唯一能够信任的人。
　　而我，认识了一个人。
　　算来我和这人也已见过六次了，我的忍耐力再也抵不过胸中那颗怦怦跳着的好奇心。
　　“公子，”我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您喜欢喝茶？”
　　他端坐在我的正对面，低头闻着茶香。闻言微微抬起头，目光向我扫来，淡淡的却很有压迫感。
　　他好笑道：“为何这么问？”
　　我挺直腰背，坐姿看着十分优雅，实际上却很煎熬，若不是我对这个日日来看我泡茶的男人实在好奇，我绝对和往常一样收下他给我的小费直接送客。
　　“您每日不惜掷下千两银子，却只喝茶。”
　　他晃了晃茶杯，抬首一口饮尽，随即一声轻笑，“你这杯茶，倒是不值千两。”
　　即便是我心里一直都清楚的事，可被他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仍旧叫人恼火。万恶的帝国主义社会，为了保住这份工作，我不能得罪这个大金主，有什么不满都只能在心里揣着，脸上必须得挂着笑。
　　“我的茶确实如公子所说，不值。那您又是为了什么？从第一日起，公子在我这除去喝茶便没有做过其他事。”
　　他靠上椅背，右手放在桌上，手肘搭在把手上，与红木家具恍如融在一起，就像我从前见过的古风画像一般。
　　“其他事？”
　　我突然发现从我与他说第一句话起，他便一直没有与我正经交谈的打算。
　　“公子别多想，我说的其他事不包括您想的那等事。”
　　他唇角渐渐勾起，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你问我是否喜欢喝茶岂不是多此一举。”
　　嗯？我被他的回答弄得一头雾水，这玩的什么文字游戏？
　　我的问题旨在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银子，而他并不觉得我泡的茶值这个银子，那么他仍然挥金如土的原因便只有一个——他是为了喝茶以外的事，而他却从没做过那以外的事，那只说明他能做的这些以外的事他并不感兴趣，而他感兴趣的事却是不能做的事，即我口中的……那等事。嗯……倒是我没想明白，唐突了一把。
　　我私以为长此以往，在不久的将来，我在说话这门艺术上的造诣会是登峰造极的。
　　“那么，我能够给您的永远都值不回您花出去的银子，请公子明日起便不要再来了。”
　　他仍旧含着笑，即没什么恶意，却也不甚友善。
　　“于我而言，要值回这些银子并不难。”
　　我想起握在陈妈妈手中的卖身契，心下了然。只要是个有钱的，都能轻而易举把我拎回家。
　　“诚然，您说的不错。在您看来，我或许会是您的人，但在我看来，主要还是我的选择。”
　　看外表我以为他会是一个十分大男子主义，不容一丝反抗的人，没成想他却一言不发，与往日一般留下小费便走了。
　　猜不透，实在猜不透。
　　他可能只是开个玩笑，也可能明日便会将我买走。而当任何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时，我只能逆来顺受。
　　因此，我若不想顺着他的意思，就要在那之前，将我的所有权从嗜财如命的陈妈妈手中拿回来。
　　今晚，我掐着时辰，再一次守在家门口等阿琰回来。不如我所愿，阿琰比往常还要晚些，以至于我等的累了，靠在门边睡了过去，万幸的是这块地方民风纯正，我没迷迷糊糊地给谁掳了去。
　　待我睁开眼时，阿琰正将我放倒在床上，想必是从大门口一路横抱着我进来的。
　　见我醒了，他顺着我的意扶着我坐起来，拉了被子盖住我的下身，皱眉道：“怎么在门口也能睡着。”
　　“这不是等你嘛。阿琰，”我坐直身子，看着他的双目，“我有事和你说。”
　　他侧坐到床沿上，将我的冻得冰凉的手也塞到被子下，“什么事？”
　　我心中有些忐忑，但如今我身后有悬崖，说不准哪一阵风就会将我吹下去，我必须往前走。
　　“你是不是和府上的人联系上了？”
　　他没有即刻回答，原本望着我的眼眸也飘离而去。
　　我一早便知道他有所隐瞒，但我并不在意。他是当今皇帝最小的亲弟弟，却至今与我窝在这个陋室里，必定有他的难处。
　　但欺骗与隐瞒不同，欺骗是两个人背离的第一步，而他此刻的神情，仿佛下一秒便会将此时他脑中编织的谎话脱口而出，我不能给他欺骗我的机会。
　　我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你不用瞒着我。我知道你有你的打算，我只想问你，能不能尽快替我赎身，带我回府？”
　　与我料想的不同，他始终不敢看我。
　　“苏茶，你想跟我一起？”
　　我不置可否，“在这个世上，我只认识你，从最初到现在，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会跟你走这件事。可是，我不会，对吗？”
　　二十多年来，我的头脑都没有今晚这般清晰过，可笑地聪明起来。
　　他偏过头去，衣袖从我的手中脱离，“明日，我便为你赎身。”
　　我是一个极少受到上天眷顾的人，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遇到阿琰之后我好像忽略了这一点。我一直坚定地认为和阿琰待在一起不是什么难事，不只是我，从前他给我的暗示也是如此。可如今，即使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也很容易看得出，阿琰的想法变了。
　　他起身要走，我叫住他，“之后呢？之后我去哪儿？”
　　“你会先回我府上。”留下这句话，他便自行离去。
　　不知道这晚与我只有一墙之隔的他是否能够安睡，我只是睁着眼，耳边不断地回放着他的最后一句话“你会先回我府上”。
　　那之后呢？之后我要去哪儿？
　　第二日，我起身时，院里又只剩下我一人。
　　我将这个小院每一处都走遍，也不过用了一刻钟。我想这大概是我看它的最后一眼，今后，无论人心，还是环境，应该再也不同于这一方小院了。
　　我搬了条小凳，在院里坐着。也不用再去上班了，可脑袋里心里都空荡荡的。
　　深深地吸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这古代的空气还是相当新鲜的。
　　我等了许久，等来了一辆马车，以及一个来接我的小厮，他手中拿着我的卖身契。
　　我看着他跳下马车，走进院里，看着他将卖身契出示给我，再看着他收回卖身契，好好地放在胸前，我终于知道，阿琰将我从陈妈妈手中赎出来，却又为我再造了另一座牢笼。
　　我到阿琰府上的第一日，阿琰没有出现，他给我安排的两个侍女皆是一问三不知，然而我也不是那种为了见他一面去做绝食寻死这等事的人，是以直到第五日夜间，我才得以见他一面。
　　该如何讲那夜我抬眼见他立在门口的心情呢？我真的是一丝心喜都没有。他的出现意味着我在他府上的安稳日子到头了，而我直觉他不是要送我去什么好地方，毕竟他愧疚得不敢看我一眼。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我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地吃完了整整一碟点心，喝完了满满一壶茶水。吃饱了，喝足了，心理承受能力便大了。
　　我拍掉手上残余的点心渣，朝他一步一步走去，经过他身侧，停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
　　“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夜风很凉，四周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阵子，然后，时隔五日，我听见他的声音。
　　“明日，礼部侍郎赵大人会来送你去我十三皇兄的府上。从那一刻起，你便是他的人。你与我，再没有关系。”
　　我下意识地失声轻笑，“你是借他人之手将我当礼物送出去了。那我问你，我是以什么身份入他的府，我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背对着他，只能看见被身后的烛光映在地上的影子微微动了动。
　　“我不知道。我只能确定，他不会对你太差。”
　　我回过身，他正面对着我，急忙转移着视线。
　　“行了。既然如此，待在你这里还是他那里，对我来说都一样，都是过不太差的日子。以后，你和我，就不要装作认识吧。”
　　避开他突然伸向我的左手，我缓步踏进房门。
　　顿了顿，我回首问他：“阿琰，你想知道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吕洞宾与狗最后是个什么结局吗？”
　　他没说话，直直地立在那里，金黄的烛光覆上他的背，却一点显不出温暖来。
　　我只当他默认，“你原先误会了，这三个故事的结局，正如我与你的结局，都不是什么好结局。”
　　我庆幸此刻我们没有看着对方的脸，否则这将会成为我与他在彼此心中印下的最直接的，足以抹杀一切美好曾经的回忆。
　　关上房门，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我与他相识相知，短短十几日。原来时间才过去这么点，原来现实可以以温情开头，以冷漠结尾，原来有些情节，不是你不说，别人就不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