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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又见云捷 ...

  •   杨学士通共就两个儿子,大公子前几年一病不起归了天,杨学士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其中悲痛自不必说,好在还有次子傍身,也就挺过来了。却说这杨二公子,虽也醉心诗书,但与纪章又不甚相同。杨家富得流油,杨二公子更是时不时办场诗会,倒也闹出了些名堂。满京里的读书人,但凡听到杨二大名,最先想到的定是他那一张张红底烫金的诗会请柬。

      说是城郊,坐在马车上也不觉着远。边祎率先跳下车,纪旸和纪章随后跟上。大门半掩,匾上“万藏别苑”四个斗大的金字明晃晃地映入纪旸眼帘。三人甫一进去,就看见里面众人席毡而坐,正饮酒对诗,猜枚射覆,兴致方浓。
      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抬头看见纪旸等人,眼睛一亮,叫道:
      “安王殿下,纪大人,纪贤弟,你们可叫我等得好苦啊!”

      说实在的,若单听这清澈如水的声音,定会以为说话的是个俊俏小哥,可是定睛看一看杨二公子的尊容,又分明像是关上练兵的骠骑大将军,所谓书生心将军身不过如此。好在众人已经习惯,纷纷起身施礼。杨二早听说纪章才学出众,强拉着他坐进了自己那一席,边祎见状皱了皱眉头,硬生生在纪章身侧挤出个位置来坐下方罢。他另一边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寻常,气度却不凡,八成是哪个世家的庶子,总之都入不了边祎的眼。
      纪旸孤零零坐在一群官宦子弟之中,听着众人恭维他荣升正三品京华卫统领,以后在京中还要多加帮衬云云,好不心酸。

      这时节菊花开得正好,若是东篱把酒,来一场赏菊诗会,想必十分风雅。可杨二做事向来别具一格,让人随便借个典故吟诗作词,正史也好,轶事也罢,只要写得出来就成。恰好此刻纪章应邀而来,可全了杨二一颗爱才之心。
      “今日清秋诗会,除几位贤兄弟有事在身,来不得外,其余人都已到齐。杨二枉为东道,才疏学浅,不敢献丑,这第一韵嘛……”
      杨二说着,目光落在边祎身上,边祎一怔,紧接着浑身一凉,却是杨二咧嘴笑了笑:
      “若论身份尊贵,哪个敢和咱们安王殿下比?只是现下毕竟是个诗会,安王殿下在这方面……咳咳,安王殿下志不在此,
      杨二也不好强人作难啊。我思来想去,纪贤弟别的不说,才情可是你我之中一等一的好,这头一韵,还请纪贤弟提笔一试,何如?贤弟千万不可推辞啊————”
      纪章显是吃了一惊,迟疑地看向众人,角落里一人出声:
      “纪家老三虽然名气挺大,可这年纪是不是太小了点?若是写的不好,只怕是不能服众吧。依我看,还是按照往日规矩,让韦兄开韵,岂不正好?”
      “于兄言之有理,纪贤弟做文章是不差,但诗词上未必就能比韦兄强,杨兄这决定太莽撞了些。”
      “够了。”
      边祎身侧那人长身而起,沉声喝止说话的两人,继而转向纪章,微微一笑:
      “在下韦渝,久闻纪贤弟之名,心向往之。以在下之见,文章学问和诗词歌赋本是一家,何来分别?纪贤弟不必犹豫了,这第一韵,理应由你做成才是。”
      韦渝,襄国公庶子,颇有才华,诗词尤佳。在家中不甚受宠,反而在京城士人中声望颇高。纪章见韦渝为他解围,心下还是十分感激的:
      “多谢韦兄抬爱,纪章也只得从命了。”
      说着,已有人送上纸笔来,纪章摆摆手示意不用,低头思忖片刻,缓缓道:
      “方才兴动,偶得《金缕曲》一阙,斗胆诵出,权当抛砖引玉吧。”
      众人屏息静气,数息后,纪章开口:
      “潦倒都城雨,任行枷,宫闱依旧,阑干遍数。”
      韦渝沉吟不言,执了银壶欲斟杯酒。
      “阶前和泪排雁柱,身如浮萍飞絮,纵相逢,温存谁取?”
      擎着壶的手腕一抖,酒液不慎洒出些许,边祎广袖上被溅了几滴,不悦地看着韦渝。
      “中宵蓑笠披残月,俱分明,曲从悲欢谱,旋灭烛,无一语。”
      纪章声音渐沉,字字清晰地敲入众人耳中,纪旸远远地看着他,嘴角微弯。
      “白衣未拂樽前辱,掣清寒,天涯旧恨,刃怀鱼腹。”
      韦渝酒杯送至唇边,又放了下来,眉头渐蹙。
      “自期与彼耽相守,难寄粥清碗素,亦不负,风雪盈路。”
      轻叹之声此起彼伏,纪章微阖双眼:
      “不惜残躯迤逦去,临长夜,弦上生《金缕》。”
      韦渝瞬间动容,手指不自觉握紧了酒杯。
      “情难绝……”纪章喃喃,“曾掷许。”

      “韦兄。”
      纪旸不知何时已站到了纪章身侧,带笑看着韦渝。
      韦渝回神,轻声道:
      “建宁年间,应帝宣前朝伶人师晦入宫。晦初见帝,奏《北辰》,生变徵之声,殿卫怜之,请去其枷。见晦大惊,始知乃年少故交也,晦大病未愈,殿卫亲侍粥羹。帝命晦为宫宴谱乐,晦彻夜不寐。时秋雨气寒,殿卫蓑笠立于中庭,晦引之入内,灯烛乃灭。
      宴中晦奏新曲,应帝置酒辱之。晦以袖中短匕伤帝,帝怒,殿卫大惊,欲携晦而去,未果。二人俱为禁军所擒,流放漠北三千里。飞雪如席,其苦难言,晦力有不支,引残琴作《金缕》绝音而逝,殿卫遂自尽身亡。”
      席间一片叹惋之声,泪下沾襟者也不在少数,唯有边祎与纪旸面不改色。
      边祎不爱读书,这一通下来听得两眼发蒙,只得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
      至于纪旸,上一世他也应邀来了这场诗会,到现在他还记得当时自己哭得有多动情,如今回想起来,倍觉丢人。再听这词时,也不过是心绪翻腾而已,并未失态。
      杨二和韦渝在那边不住嘴地夸纪章,又有众人附和,直把纪章弄得手足无措。边祎懒洋洋地让他们都闭嘴,纪旸失笑。待到他回席,一群套近乎想把自己亲戚往京华卫里塞的人又围了过来,纪旸无奈推说更衣,起身向后院走去。

      杨二人生的粗犷了些,内心深处还是十分风雅的。这别苑的后园花木葱茏,虽是秋月,却并不显衰败。反透出一股辽远清爽之气来。不过再雅致的景观到了纪旸眼里,都只是一株株可以揪叶子的花木。纪旸闲得无聊,站在一棵红枫前刚要下手,身后有人朗声唤道:
      “纪兄!”
      那声音清清楚楚,纪旸听在耳中却如遭雷击。他僵硬地转头看向来人,身长玉立,容貌俊朗,不是云捷又是谁?

      纪旸用力地闭了闭眼,云捷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笑得温柔:
      “纪兄可还记得,当年你我都还年幼,在假山旁玩过家家……”
      纪旸嗯了声,加快了脚步。
      云捷似浑然未觉,跟得更紧了些:
      “家父当时喜欢纪兄喜欢得紧,还说要纪兄与我结为义兄弟,现在想想,纪兄年轻有为,倒是云捷高攀了……”
      纪旸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云捷和他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熟悉,仅有的几面之缘还都发生在十岁之前,那他突然对自己这般热络……
      “不知纪兄近日有无闲暇?云捷在洪福楼置下了一桌酒席,想和纪兄叙叙旧。此外,纪兄风采也实在使云捷倾慕得很,若蒙纪兄不弃,可否看看手下还有何处空缺……”
      “云公子,若是在下没记错的话,令堂也是堂堂从三品虎贲将军,何必非要从在下这里谋出路呢?天色不早了,告辞。”
      纪旸心头之气总算出了些,看着云捷讪讪离去的背影笑得无比开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又见云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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