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侯府风云》磁针石

5、良宵近风雨

　　夜，永宁侯府。
　　抛下边聿回家过节的纪旸正懒散地靠在靠枕上，手边是一碟子管氏亲手做的月饼，纪章略显拘谨地坐在他对面。
　　外面管氏穿着月白裙袄，站在廊下看下人们来来往往地搬送物事。周姨娘在供案边上忙碌，不多时便摆满了时令瓜果，糕饼点心等物，预备夜里女眷们赏月消遣。
　　中秋夜阖家团圆，府里自然是要有家宴的。纪旸难得地清闲下来，坐等丫鬟来叫他过去。

　　纪钧城坐在上首，韦庄和管氏左右相陪。往下依次是纪旸，纪嫱，纪章及周姨娘。丫鬟们鱼贯而入，片刻后席上便已摆满了菜色。纪旸在这种场合向来是喜欢埋头大吃不理他事的，又是自家设宴，除了韦庄和纪嫱略有些碍眼外，其他都几近完美。嗯，至少现在是。
　　纪旸和纪章轮流起身敬酒，也就算开宴了。纪旸一早就瞄上自己面前小几上那道清烩鲈鱼，满心期待地下筷夹起最为肥美的一块鱼肉，刚刚送入口中，一声尖利的通报恰如其分地响起：
　　“太子殿下驾到——”
　　“咳咳——”
　　纪旸被细小的鱼刺卡了个正着，又被几缕鱼肉呛到，拼命咳嗽起来，管氏担忧地看了看他，低声吩咐身后丫鬟取些醋来，便起身迎向来人。
　　边聿表情淡漠地走过来，唯有在经过纪旸席前时脚步顿了顿，继而走向纪钧城。纪钧城反应极快，早就把位置让了出来，请边聿坐下，自己侧首坐了。
　　边聿不说话，满桌上谁也不敢开口，唯一能听到的就是纪旸撕心裂肺的咳声。于是全场气氛略带诡异，直到边聿打破沉默：
　　“本宫在宫中待得好生无聊，想着出来走走，谁知顺路就到了纪侯这里，想必纪侯也不介意为本宫添一副碗筷的吧。”
　　“殿下能来臣的府邸，臣高兴都来不及。来人啊，为殿下添一套用具。”
　　纪旸刚缓过气来，一下子明白了现在的事态——他躲边聿躲到家里，边聿追他追到家里。
　　还顺路走走，亏他堂堂一国储君编的出这借口，此刻纪旸只想仰天长叹：臣，何德何能啊！

　　说实在的，纪旸自打边聿出现起就没剩多少吃饭的心情了，更何况那罪魁祸首时不时冷森森地瞟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饮下一杯酒，倒有些拿他下饭的意思，不过纪旸十分希望这一切都只是错觉。
　　不一会儿，边聿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丫鬟连忙添上。纪旸触及他投过来的目光，心里发虚，于是匆匆吃了两口，推说饱了，便起身离席。边聿看着纪旸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但终究没能开口。

　　月华如练，澄澈的清辉温柔地映入纪旸的眼帘。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未能成眠。
　　这个时辰，估计边聿也该回宫去了，纪旸想。正在他脑中一团迷惘之时，门外响起隐约的脚步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纪旸披衣起身，心下疑惑。莫不是纪章找他有急事？
　　“纪旸……”含混不清的唤声，却使得纪旸浑身一颤。
　　他拉开门，将门外之人拉进屋里来。
　　“殿下……怎么还没回宫？臣派人送……唔！”
　　边聿面色微红，唇齿间带着浓烈的酒气，纪旸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想推开揽住自己的边聿，却反被对方紧紧抱住，那力度大到让纪旸难以呼吸，像是要将他完完全全地侵占。纪旸尽力侧头避过边聿的下一个吻，轻声道：
　　“边聿，你喝醉了……这不是东宫，我，也不是随时可以暖床的宫女。”
　　边聿的动作一僵，禁锢住他的双臂不觉放松了许多。
　　“是啊，纪旸……”他喃喃，“是我醉了……”
　　边聿的双眼缓缓合上，片刻后睁开：
　　“你以为我只是一时冲动吗……我想要的，只有你，纪旸。”
　　纪旸的脑海中一霎恍然，前尘往事涌入心头，云捷的面容，云捷的话语，那些似是而非的承诺……
　　“过了三更了，宫门怕是早都关了。殿下还是歇在侯府吧，不如去……”
　　“不必，在你这里就好。”
　　窗外，一抹嫣红悄然闪过。
　　一夜无话。

　　“臣妾想着，这纪旸也渐渐地大了，待在宫中难免有些不便，既是太子伴读，每日到书房便好，既不耽误课业，也省得永宁侯府里想念。前几日臣妾的妹妹还说想要纪旸回家住几日呢，陛下何不下旨让太子放他出东宫？”
　　淑妃柔声细语，皇帝正低头看着奏折，闻言淡淡道：
　　“太子和这孩子合得来，不愿意分开罢了，朕总不能强人所难。”
　　韦淑妃温婉一笑，走到他身后为他轻轻揉肩，皇帝神色渐渐舒缓，紧皱的眉头也不自觉平展了些。
　　“纪旸这孩子是个有本事的，整日待在深宫里算什么？就是不论这些，臣妾也得为妹妹和永宁侯着想啊。陛下试想，现在正是他建功立业的好年岁，若是到军中做一番事业，日后回京，就是臣妾提起这个外甥脸上也有光，更何况永宁侯一家呢？太子还是少年心性，难免贪玩些，不愿意放纪旸走也是有的，但总不好为了这些小事误了孩子的前程……”
　　“那便依你说的来吧。”

　　“你说什么？！”
　　“纪大人，千真万确，奴才在外头洒扫，亲耳听见淑妃娘娘在里头要把大人安排到军中，陛下还应下了……奴才愚钝，也不知是好是坏，只得先来禀告殿下，殿下这会儿不在，就找大人您来了。”
　　“那你可听见，是哪处的驻军？”
　　“这……奴才只隐约听着是襄国公手底下……”
　　“我知道了，你去找殿下吧。”
　　“是，奴才告退。”
　　纪旸看着那宫监的身影转过转角，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下。
　　淑妃在皇帝处请了旨，要安排他到韦家军中，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如今圣旨尚未颁下，尚有回旋余地，若再晚一时半刻……
　　“纪旸！”
　　边聿快步走过来，盯着他：
　　“你知道了？”
　　纪旸点头，正欲说些什么，边聿以手势制止了他，咬着下唇陷入沉思。
　　一刻钟后。
　　纪旸：“殿下，我知道你在想应对之策，但是我觉得再不开口我就没有机会说了。”
　　边聿惊愕地看着他。
　　纪旸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想歪了，挥了挥手道：
　　“不是那个……殿下记不记得御史台弹劾的几位重臣？个个是韦家心腹啊。”
　　边聿颔首，纪旸眼底泛起笑意：
　　“现下这些人罪行已定，铁证如山，是该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了。要是抄家，便少不了京华卫出手。”
　　京华卫，京中第一禁卫，由各权贵官宦之家的一些子弟组成。这些人有几个共同的特点——后台硬，手段狠，除了造反什么事都敢干，是皇帝做某些事的必备利器——反正京华卫不怕报复，想报复他们，除非先把皇城翻了天。
　　边聿一时间倒是忘了这一茬，听纪旸提起，方明白他用意，纪旸安心地一口气说下去：
　　“京华卫上一任的统领死了有些日子了，我听说是死在了莳花楼里？反正现在这群人缺个头儿管着，整日闲得无聊，不大不小的事也闹了几件，陛下嘴上没法说，心里定是想解决这事的。如今淑妃提了个让我历练的话头，我们何妨顺着她的意思来，找皇上补一个京华卫统领的缺？正三品武职，不高不低，着实不错。”
　　纪旸凑近边聿，促狭道：
　　“更重要的是，自己提拔了死对头，帮咱们斩断韦家的臂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韦淑妃这次的脸色，想必会很精彩。”

　　“本宫还是低估了他！”
　　韦淑妃气得七窍生烟，她本是想把纪旸弄到自家势力中，让他和太子分开，再摆布他，可谁知反被将了一军。韦淑妃只要想像一下纪旸在带人抄家时脸上的得意神色，就忍不住怒火中烧。
　　——所谓偷鸡不成蚀把米，大抵如是。
　　“姨母消消气，这次不成，还有下次。而且，姨母忘记嫱儿看到的了吗？用这事要挟纪旸，不怕他不听话。”
　　韦淑妃眼神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
　　“你说的对，是本宫太心急了啊……”

　　“殿下，今日就是杨公子广邀京中士人举办的诗会了，你……真的不去？”
　　边聿一动不动地坐在纪旸对面闭目养神，纪旸只得自己换了衣服出宫，顺便捎上了死活要跟去的边祎。
　　两人在永宁侯府接了纪章一起，便赶向郊外的一处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