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请君入瓮 ...
-
东宫,书房外。
纪旸紧了紧大氅,觉得天气是真的一日凉似一日了。反观身侧的边聿,虽然只穿着单衣立在夜风中,却面不改色。
侍卫踹了押着的那蒙面黑衣人一脚,按着他的肩让他跪下。纪旸慢悠悠上前,伸手扯下他的面巾。
嗯,有点眼熟,纪旸把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勉强想起他是睿王的亲随仆从之一。于是他好心情地拍了拍手站直身子,扭头看向边聿,对方的神色没什么波动,仿佛这一切都早在他掌控之中。
“押到天牢里去审吧,看紧了他。”
边聿话音未落,人已走出好大一段距离,在清冷的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被撇下的纪旸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跟上,嘴角却不自觉地漾出笑意。
——莫不是边聿也冷得紧,只是碍于人多不好表现出来?
真是有趣啊。
“殿下,昨夜闯入东宫之人已审明白了,那贼子是睿王的手下,闯入书房盗了太子金印,被东宫侍卫所擒,现下关在天牢里听候发落。陛下得知此事后大怒,下诏训斥睿王不思进取,尽做些蝇营狗苟的事,又禁了足,想来这会儿淑妃正气得发疯呢。”
纪旸幸灾乐祸的笑容就这样明晃晃地挂在脸上,边聿看着他:
“嗯。”
就没了下文。
纪旸一肚子兴奋没处说,顺手倒了杯茶,仰首一饮而尽,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报仇大计顺利进行,扶持边聿除掉睿王也指日可待。况且美人在侧,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虽然这美人的眼神略有些炙热。
时近中秋,暑气渐消,纪旸想,也该让韦家的走狗们去天牢住几宿了。
当夜,皇帝的御案上多了份御史台呈上的奏折。
“他怎么说?”
“那夜他进了书房,果然在角落里发现了只匣子,取出来看时,一群侍卫就一拥而上困住了他,那些人个个身手不凡,不是寻常宫卫,怕是早有预谋。”
“不是说是偶人吗?怎么倒成了偷盗太子金印?……好一个太子,好一个纪旸!他们怕是连纪嫱也给下了套,可笑本宫竟就这么轻信了他们……”
云蓉神色有些焦急:
“娘娘,事到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
淑妃毕竟是深宫中熬过来的,虽心中懊恼恨意无限,面上却迅速平静下来:
“这两人都有些能耐,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本宫……”
近日永宁侯府事情颇多。
中秋一应事宜是要大肆操办的,纪旸又要回来,韦庄身子本就不大好,如今操劳更是力难支持,纪钧城便让管氏打理诸事。管氏是商人之女,账目上是极熟的,竟没出过差错。而且管氏待下人恩威并重,府中仆役俱十分服气,不生事端。唯有纪嫱见管氏这般得意,心中恨极了纪旸。
明微居。
天色还未大亮,纪嫱便起身梳洗,为她绾发的依旧是上回那丫鬟,名唤莳儿。纪嫱买了她之后,很是喜欢她心灵手巧,聪明伶俐,便命她贴身侍奉。纪嫱身上水粉百蝶裙子,刺金鹧鸪短襦,精致华丽的如意髻一丝不乱,莳儿正沏着茶。
“莳儿,去看看王爷来了不曾?”
莳儿应了声,出门望了一圈,回来笑道:
“没呢,小姐也忒心急了些,这天色还早着呢,奴婢去取些吃食来吧。”
她一径朝厨房去了,纪嫱坐得片刻,隔着窗棂子远远地看见韦氏的一个丫鬟过来,忙重匀了胭脂,对镜看了看,便要出去。那丫鬟恰好进来,见状笑道:
“小姐不必收拾了,睿王爷今日怕是来不了了。先前来的小厮说,王爷刚解了禁足,又都是小姐惹的几档子事,心里正焦躁,哪还有心思到咱们府里来,听说去了襄……”
“啪——”清脆的一声,那丫鬟自知失言,捂着脸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纪嫱冷笑一声,抄起桌上的茶杯一掷,霎时间杯碎茶流,滚烫的茶水尽数浇在那丫鬟身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是不是这妾室当家,连下人都没了王法了?一个个尽是些狐媚子东西,搅得府里头乌烟瘴气的不得安生,便顺心了不是?滚出去!”
一个人走进来,却是脸色苍白的韦庄:
“什么事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不过是王爷一日不来了罢了,若都这么闹下去,以后到了王府里头怎么是好?你是要作正室的人,连这点事都容不下,怎么威震六宫,母仪天下?”
纪嫱方罢了手,心中却依旧发闷。
过一会莳儿回来,知道后劝了纪嫱好一阵,纪嫱方才心里舒服些睡下了。
夜已深,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后门悄悄离开。
管氏翻着账本,蘋儿在一旁大发牢骚:
“夫人您是不知道,她的话有多难听!指桑骂槐地说夫人是狐媚子,还说什么‘妾室当家,下人都没了王法’。”蘋儿说着看了管氏一眼,见她面容沉静,方说道,“夫人,您倒是说句话啊,咱们怎么能受这个气。将来大少爷袭了侯爵,满府里最尊贵的不还是夫人您?她敢这么……”
“罢了。”
管氏放下账本,淡淡道:
“她怎么说,咱们不放在心里就是了。这几日事情多,哪有心思理这个?我才刚刚管家,若是就这么朝侯爷诉委屈,倒显得我不识大体,就是要整治他们……时机也未到。”
蘋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襄国公府。
一盏琉璃灯挑亮女子温柔清丽的容颜。韦雅一身浅碧蜀锦衣裙,鬓侧簪了支玉钗,别无首饰,周身却有种独特的韵味。
地下站着的不是莳儿又是谁?她行了一礼,低声道:
“她听闻王爷不去了,气的了不得,打骂丫鬟大闹了一通,话里又夹枪带棒地骂妾室,也不睁开眼瞧瞧,她也就是个做妾的命,日后有她的好日子过呢。”
“药下了不曾?”
韦雅语气十分温柔,可这无比温柔的背后却隐藏着凌厉杀机。
“小姐放心,奴婢一早就掺进了她的吃食里,她就是有天大的能耐勾引王爷,也断然留不下一儿半女……”
韦雅笑意清浅,莳儿自知做的合了小姐的心,便转身离去。韦雅拿了银剪剪烛,心下冷笑。
东宫,寝殿。
往日这个时辰,边聿都会拉着纪旸读书写字,或是纪旸神采奕奕地和他聊天。不过很显然现在的气氛有些诡异,边聿在内殿床上躺着一动不动,也不知睡着没有,纪旸和衣躺在外暖阁榻上,苦笑着望向窗外千里清辉。
边聿无非就是为了他中秋不肯留在宫中而负气,可是如今的他……实在不敢再在边聿的身边多待一时片刻。边聿对他的情绪强烈得过了头,君臣也好,友人也罢,都不该是这样的——炙热而沉重。
且不说边聿已有婚约,就是没有,纪旸也绝不会与他过分亲近。
——这样的人,他要不起。
上一世云捷的冷漠还恍如眼前,纪旸又怎么敢用今生来试探?更何况边聿是太子,未来的君王,又怎么会……怎么肯将一颗心予他一人独享?
前尘种种,虽已是过眼烟云,但心头之痛,岂是短短时间可以消退的?
他不敢放手去爱。
“莳儿……莳儿?”
纪嫱口中发干,迷迷糊糊地唤人倒茶,半天没人响应。
她清醒了些,莳儿不知去向,只得自己倒了杯水。一人掀了帘子进来,正是莳儿。
纪嫱语带不满:
“跑哪去了,叫了半日了只是没人。”
莳儿心头一惊,忙笑道:
“奴婢自然听见了,只是方才在解手,一时半刻过不来罢了,是奴婢的不是。”
说着服侍纪嫱睡下。
数日时间眨眼即逝,中秋佳节已然到来。
“殿下,殿阁杨大学士家的公子半月后要办一场诗会,下了请帖到咱们这里,殿下……去是不去?”
边聿看都不看他一眼:
“本宫不去,你要去……就自己去吧。”
纪旸自然察觉到了边聿话中冷意,只得道:
“殿下若是不去,臣岂不是没意思得紧?杨公子面上也无光啊。”
“是吗?本宫还以为……纪大人今夜能躲到侯府,以后也懒得瞧见本宫呢。”
瞧瞧,一言不合就翻旧账,纪旸是想躲开边聿让自己冷静冷静,以防哪天心旌荡漾干下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但他还没想丢了太子伴读这份饭碗啊。
纪旸算是知道了,伺候太子殿下绝对不是件容易的差事,身累,心更累。他当年怎么就没抗争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