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七宿》江淮隐

6、扶桑树（六）

　　绿冉想，顾安欠她的又要多了。她与她相识六年，却有四年是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一个承诺。
　　二百九十四年，原来还有这么久啊！绿冉摸着木屋里熟悉的一切，从桌子竹简椅子到床，如玉的手停在床边。那张床至今还留着顾安的味道，绿冉轻轻地躺在上面，闻着属于他的气息，心里莫名其妙的的疼。婆婆曾说凡间有一种最无聊的东西叫做爱，惹了多少妖魔仙者为爱生为爱死，其实不过是一群蠢货罢了。绿冉捂着心口鼻子发酸，原来，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的成了婆婆口中的蠢货了么，为了一个顾安而伤心而哭泣。
　　绿冉终于知道婆婆为什么不许她离开栎空山了。
　　顾安送她的竹简上写：扶桑，五千年离尘。她原本以为不过是书上杜撰，不曾想竟是真的。她至今都不能带着真身离开，真身与形体分开，真身若是毁了，那便是魂飞魄散，连颗魂珠都留不下来。她这四千七百多年来守的哪里是山，不过是守着自己的真身罢了。
　　绿冉终究是下了山，无法炼化真身的绿冉只能将真身留在栎空山。没有了绿冉修为的庇护，那颗扶桑树也只不过是棵普通的树，栎空山也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山，没了灵气，没了结界。

　　顾安散着发坐在阴暗的狱中灰白的囚衣上有着已经干了的斑斑血迹，他捡了根木枝在地上画着绿冉的样子。这么多年了，他从未为她画过一张画，若知有今日，他一定画下她最美的样子。
　　“顾二公子，大王他……”狱头是个中年人，深知顾家忠良，奈何君要臣死他一小小狱头唯有叹息和对这顾家唯一后人尊敬些，除此他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会给他的，你不必再说了。”顾安背对着狱头淡淡地说着，嘴角扬起一丝嘲讽地笑。三年了，大王关了自己三年，抄了顾家满门，没有杀自己不过是因为惦记着自己手中的魂珠。世人皆知这魂珠是件宝物，没想到连大王也同那些人一样觊觎着这宝物。绿冉曾说这东西危险，可是尽管它这么危险还是有那么多人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想得到它。
　　狱头叹了口气：“顾二公子，你这又是何必呢，一颗珠子换一条命和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顾安望着地上画好的绿冉笑了，摇着头笑的一脸释然：“你以为我给了他，他真的会放了我么？他杀了我顾家满门又怎会留下我这颗毒瘤。”
　　狱头默了声，无奈的摇摇头转身离开。
　　顾安望着地上画着的笑容明艳的绿冉，缓缓地伸出手抚上她的脸，可意触碰到，她分明的线条便消失不见，顾安长发披散一拳砸在画着绿冉模样的地上，将那倾城容貌砸的面目全非。顾安死死地揪着胸前的衣服，泪水顷刻间打湿了他的脸。
　　他如今一无所有了，爹娘死了，大哥也死了，姐姐贵为大王的夫人也死了，府上的下人那些无辜的可怜人通通都死了，只有他独自一人活着，孤独的活着。那颗魂珠就算是给了大王又如何？他依旧会杀了顾家满门，因为连顾安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魂珠。
　　“绿冉……”顾安沙哑的唤着他日夜思念的名字。他记得她倾国的容颜，记得她笑容明艳的样子，记得她俏皮地说：我是个妖怪你不怕我么？妖怪又如何呢？比起大王她是那么善良。她身上压着一个重重的包袱，束缚着她的自由。孤独的守在一座山山上四千多年，唯有寂寥白雪作伴漫无天日的守着。王朝的代代更迭，凡世的种种繁华她都不曾看过，自己曾说带她看遍天下间美好，如今却是要食言了。顾安苦笑，他欠她的太多了，那个傻姑娘等了他好多次，也等了他好多年，如今大概也在那间木屋里傻傻的等着他吧，等着他回去酿酒做菜，共醉一场……
　　如果可以，真希望从来都不曾遇到她，这样她也不用守着他留给她的希望孤独的失望着。
　　顾安掏出怀中的魂珠拿在眼前，凝视着这药丸大小的珠子心中升起一丝敬畏。这珠子大约是有灵性吧，被抓的时候它就在自己身上但大王命人搜遍自己全身都未找到，连他自己都以为是丢了，结果到了狱中，竟还在他身上。这珠子的神奇让顾安不禁想起捡到这珠子的时候。
　　当年为救熙和公主，他拿着绿冉给他的扶桑叶下山，在山脚下捡到了这药丸一般却闪着莹绿色光芒的魂珠。当他捡起的一瞬间耳边便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响起。
　　“你想救熙和吗？用绿冉的灵气为那公主续命？”
　　“谁？谁在说话！”顾安大吃一惊，惊恐地望着四周。
　　“你看不到我吗？我就在你手里啊，如果你想救熙和我会帮你的。”
　　“什么！”顾安惊讶的看着手里的珠子待听到它说会帮自己心里莫名动摇：“你？可以帮我？”
　　“是的，我可以帮你，帮你完成你的愿望，只要执念够深我什么都可以帮你。”
　　“真，真的吗？那我，该怎么做？”
　　“你只要带着我进宫就好。”
　　“……”
　　后来呢？后来熙和公主真的好起来了，顾安依稀还记得他从公主寝宫出来时大王看他时那错愕的表情。
　　顾安望着那颗魂珠蓦然瞪大了眼睛，急切地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若是真能通晓人意，求你带我离开这里！带我去栎空山，至少让我再见她最后一面！”顾安说完目不转睛的盯着魂珠希望它能有所反应，但是……那颗魂珠依旧像药丸一样静静地躺在他手中，一丝光芒都没有发出。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宝物吗！你不是说什么都能帮我吗！为什么到现在你什么都做不了！”顾安提高了声音，双目怒睁，瞪出了丝丝血红，愤怒地将那魂珠狠狠地丢向对面的墙。
　　“啪！”魂珠撞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却没有碎掉，顾安弓着身子，头抵着地上的稻草痛苦的啜泣着。
　　“顾二公子。”
　　身后传来声音，顾安猛地起身将那魂珠连同稻草一起抓起来塞去怀中，仓促的扒去几根稻草努力恢复了冷漠的表情：“何事？”
　　“大王请顾二公子过去，说是有人找，还说……”狱头迟疑了一下继续道：“顾二公子见了那人说不定就肯把东西交出来了。”
　　顾安微愣随即嗤笑出声：“我顾家已无他人，大王这又是玩儿什么花样。”
　　“似乎是位姑娘。”
　　姑娘二字听的顾安双目一瞠，全身的血液像是沸腾了一般，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跳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冲到狱头面前隔着牢门突然扯住狱头的衣领大喝：“她在哪里？卫潼对她做了什么！”顾安的双眼像是要喷出火来，他其实并不相信绿冉会下山，可是如今说到姑娘他想到的只有绿冉。
　　狱头看了顾安三年，从未见过这顾二公子发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狱头措手不及，整个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颤巍巍的手指着锁断断续续的拼出一句话：“顾二公子……你，你先放开，小，小的这就……这就带您过去。”
　　顾安紧咬的牙松了松，也渐渐松了手上的力度，狱头察觉忙趁机躲开了顾安的手慌忙开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