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七宿》江淮隐

4、扶桑树（四）

　　绿冉突然觉得时间原来过得这样慢。
　　“第十四天。”绿冉坐在自己真身——那颗扶桑树的枝头，扯落一片叶子，原来顾安走了有十四天了啊，她有十四天不曾听他吹曲儿了。
　　绿冉望着东篱的方向叹了口气:“骗子。”
　　十四日之前，顾安曾留下四个字:“等我回来。”她便存了念想，等着有一天他踏雪戴月的出现，结果这么多天过去了，绿冉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婆婆在栎空山设了结界，用来阻挡一些心术不正的妖怪，绿冉在结界之内，看着来往的路人，可路人却看不到她。巧得是绿冉那天脑袋一热撤了结界，于是顾安就闯了进来。绿冉的衣袂在风中翻飞，风冷冽的刮着她的脸，她也不觉得痛，只是呆呆的望着东方出神，若不是婆婆告诉她不得下山，她一定亲自把顾安抓回来给她吹曲儿听。
　　天色近暮，绿冉失落的倚着枝桠闭上了眼睛，她等了好久可他终究不曾来，从前守栎空山，虽然寂寞却比不得现在，现在呢，她会失落，因为有人给她承诺，守着一个承诺原来这么难过……
　　“第二十三天。”
　　“第二十九天。”
　　“第三十六天。”
　　“……” 时间即漫长又迅速的一天天过去，绿冉手中的叶子已有厚厚的一沓。她抬起手缓缓松开五指，寒风卷着火红的叶子在白茫茫的雪原上飘飞，她的心头像是蒙上一层灰。
　　婆婆说过，这世上最深情的是人，最绝情的也是人，最肮脏的是人心，最干净的也是人心。那时她不懂，可如今她觉得她像是悟了什么，顾安似乎骗了她。
　　绿冉渐渐地不去想起他，可是那曲《浮生错》仍会在她午夜梦回时想起，牵动着她的思绪回到她初见顾安那天。绿冉想，今生再也见不到他了，待她守够了五千年他恐怕早已轮回几世，为妖，为物，或许为人，可惜再也不是顾安了。
　　顾安走后的第二年冬天，绿冉再一次撤掉了结界，依旧是大雪纷飞的天。她渴望再有路人无意闯进来，为她吹一首曲，颂一阙词，哪怕只是说几句话，也好。
　　熟悉的曲调伴着寒风，绿冉再次午梦惊觉，有人吹着萧缓缓走来，为她带来思绪万千。那夜没有月，黑的令人生厌，那人停在扶桑树前笑容明艳。
　　“绿冉姑娘，在下顾安，来此兑现承诺。”顾安依旧眉目飞扬，一年未见，他少了当年的胆怯。
　　绿冉只觉得鼻子有些酸:“你……”莫名其妙的，她的声音多了些哽咽。绿冉吸了吸鼻子从枝头跳了下来，披散着的乌发在风中摇曳，她却忍不住扬起了唇角:“算你这凡人识相，还记得那承诺没有食言，不然本姑娘定要去东篱亲自将你抓回来。”
　　顾安笑，笑得很美。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递与绿冉说:“送你的，你就当是解闷。”
　　绿冉欢喜的接过那卷书，其实她认识的字不多，婆婆只教过她一些皮毛，可是看到顾安她却没来由的开心。
　　“你什么时候走？”绿冉抬头问道，顾安望了眼四周浅浅地笑了:“若不是此处没有遮蔽之物，兴许在下就住下了。”
　　绿冉双眼一亮:“你是说房子？”她话音一落拈了诀化物，挨着扶桑树凭空出现一座房子，绿冉仰着脸看向顾安:“这样可以吗？你是不是会留下来？” 顾安看着她揶揄地笑:“啧啧，留下是可以，不过在下吃什么？”
　　绿冉眼中的光暗了下去，推开小屋的门叹了口气，顾安随着她进了屋，看着失落的模样却笑了:“你这栎空山可有野味？”
　　顾安留在了栎空山，只是在这之前他请绿冉帮他一个忙。
　　“婆婆说过不能下山。”
　　“就一次，你同我去救一个人，很快就回来好吗？”顾安拨弄了一下灶中的火，回头轻轻的问。
　　绿冉坐在木椅上看着不认识字的竹卷瘪着嘴一脸犹豫:“可是，我答应过婆婆。”
　　顾安起身站在她面前，摸着她柔软的发:“我从来都不会骗你的，这一次也不会，相信我不会有事的，我们很快就回来，好吗？”
　　绿冉望着他如静同深潭却又温柔如水的双眸没来由的一阵发愣，没说答应却也没有拒绝。许久她才幽幽地开了口:“你这次来……其实是想我帮你救人吧。”
　　不是问而是不可质疑的肯定。
　　绿冉的话让顾安的笑容忽而一滞，他想再说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呆呆的看着绿冉，绿冉看着他的样子无声的笑了。
　　以前婆婆还在栎空山的时候，常常有人专程来栎空山对着绿冉的真身许愿。
　　一棵千年扶桑灵气通透自然会有许多谣言传说，那些人称她为神树，请求她保佑赐福。婆婆心情好了会借着绿冉的真身给那些人一些灵丹妙药治个疑难杂症什么的。后来婆婆走了把栎空山交给了绿冉，便再也不理会凡人的事了。
　　婆婆设了结界，也有意阻断凡人对扶桑神树的贪念。
　　人性本贪。婆婆说，人的贪念是永远不会满足的。她以为顾安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可如今顾安竟同那些人一样来栎空山只是为了求她帮忙。
　　“你想听故事么？”顾安看着她淡淡开口，绿冉低头继续看着书明明心中已是冷如寒冰却依旧装出波澜不惊的模样。
　　顾安也不等她回答，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开始讲了起来:“我爹是东篱上大夫，膝下只有我和兄长两个儿子，世人总说功高盖主必惹祸事，我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我爹送到了亲戚家养着，家里人也很少来看我。你一定懂那种感觉，明明有家人却不能团聚，尽管别人对你再好还是会有人说你是没人要的孩子，永远只有你一个人，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吃饭……那便是孤独。”顾安顿了顿笑的有几分苦楚:“我爹从来不让我学习兵法政理之事，将我送去亲戚家时他们也由着我风流自在。我爹是怕我有朝一日踏入仕途，栖身于那满是祸事政权肮脏的朝堂之上，其实我又何尝不懂他的苦衷，也正是因为懂他这么多年所背负的苦所以我想让他活下去安享晚年。如今大王命我爹四处寻医为熙和公主治病，熙和公主本就命数已尽大王将此事丢给我爹不过是想找个借口治我爹的罪，还扣了我爹的辞表说是此事解决便当我爹告老还乡，呵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顾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绿冉起身蹲下去拨弄着灶火:“我是从一些志怪古书上看到扶桑树的，上面说扶桑树乃神树，可医人百病甚至可助人长生，后来我听人说几百年前栎空山上曾有一棵扶桑树……我，的确是有目的而来的。”
　　绿冉抬眼冷漠的扫他一眼目光再次回到竹简上:“讲完了么？讲完了你可以走了，书我留着，算你欠我的，我救过你。”
　　这样的绿冉让顾安觉得陌生，他只微微诧异随即扯扯唇角把灶火拨旺了些起身揉了揉绿冉的发轻轻道:“要保重啊。”
　　是啊，本来她就不曾欠自己什么，自己有什么资格让她帮自己？一切都不过繁花一度终该尘埃落定。他做他的大夫公子，她守她的山，从此，再无瓜葛。
　　那扇木门，不过是绿冉幻化出来的东西，可顾安抬手却迟就如住了多年的屋突然就要一去不回。一扇门，阻断的不仅是他与她的一别，或许会是一辈子吧。他从未学过多少诗书，大都看着古志。上面说：“妖，纵有魅人之姿，窥之则失心矣，望而止难。”说的真准啊！顾安想。他同她不过见过几次而已，可他却觉得他们像是相识了几年几十年，仿佛经历过沧海桑田海，心里的某一处隐隐的痛……
　　妖，果然是令人着迷的，她有天姿国色，他也便如古书上所言，溺了进去，望而止难……
　　突然，顾安眼前的门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皑皑白雪，他诧异的回头，看到绿冉捧着竹简站在扶桑树下面容精致。
　　“我不能离开这里，可是我愿意帮你。”绿冉微微吸了口气轻轻地从扶桑树上摘下一片叶子，握在手心。顾安愣愣地看着绿冉掌心闪烁着的莹绿色光芒。扶桑叶在她掌中腾起，又幽幽地落回她掌心，顾安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这片扶桑叶中有我的灵力，你拿这叶子熬汤给那个公主，方可为她续命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再来找我。”绿冉说着将那片叶子递顾安。
　　顾安没有接，只是望着那片叶子呆呆地问：“这样……你会如何？”
　　绿冉苦笑：“扶桑之叶加上我的灵力，自然是治病续命的奇药，你以为妖怪救人没有代价么，不过是以自身灵力养一个人罢了，！什么时候我灵力散尽，这神树真身，也不过是一具死物。”
　　顾安的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他接过那片叶子凝望绿冉许久，终于转了身，像是毫无眷恋一般离开。白衣胜雪的他渐渐地同白色的天地融为一体，绿冉望着他的背影，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直到再也看不到他。
　　后悔吗？绿冉问自己，可是后悔也是她自愿的。婆婆告诉她凡人最是无情，可她，明知此理却依旧帮了他，或许是她一个人太久了，也或许是他同她一样了解孤独的感觉。再过三百年她便可以解脱，到时顾安已不再是顾安了吧，所以她想成全他的心愿。